汉代礼仪教科书埋在地下两千年　笔墨为何依旧鲜亮

　　原标题：墨落木简两千年

　　在武威《仪礼》简里读懂汉代的“礼仪教科书”

　　在甘肃省博物馆，有这样一套国宝，好多观众站在展柜前，盯着一排排细长木简看半天：上面墨字清清楚楚，笔锋好看，可文字古奥，读起来一头雾水。它就是大名鼎鼎的武威《仪礼》简，一共469枚，是目前国内现存最早、相对最完整的《仪礼》汉代手写本。两千年前的笔墨，到今天依旧鲜亮，很多人好奇，它到底藏着多少故事？我们专访了甘肃省博物馆副研究馆员韩华老师，跟着他的讲解，揭开这套简册背后的秘密。

　　“很多人第一次听说《仪礼》简，最先问的就是，一共多少枚？”韩华老师笑着说，“考古出土的数量，就是469枚。经过整理研究，按照内容出九个篇章。大家要先理清，《仪礼》是由春秋战国周公创制、孔子编订共有十七篇，是儒家核心经典。咱们这一批简，不是完完整整全套《仪礼》，有残缺，比如，《士冠礼》就没有出土。即便有缺失，但它的分量依旧很重——在它之前，我们看到的《仪礼》，都是隋唐以后代代传抄刻印的本子，而这是实打实东汉人亲手抄下来的版本，是看得见摸得着的汉代原典。”

　　更有意思的是，这469枚简，被分成甲、乙、丙三个版本。不少参观者会误以为，甲乙丙是汉代当时就定好的名字。韩华老师解释：“这个命名，是后世整理学者给区分的，就像一本书的正本、普及本、简易实操本，不是古人当时标注好的。三个版本，面向的受众群体完全不一样。”

　　甲本，书写工整，是标准的官方范本，字体是规整漂亮的汉隶，是朝廷面向全国下发的标准版，供各级官府保存、学习、传习，规矩最严。乙本，相当于甲本的通俗转抄版。官方正本下发到郡县，再往基层传递的时候，抄写人为了方便宣讲，写得随性一些，字句也适当简化。而丙本特别特殊，只有《丧服》这一篇。

　　“为什么单单《丧服》会单独出一个简化版本？这也是学界一个比较主流的推测。”韩华老师说，“汉代识字率很低，两千多年前，识文断字的基本都是官吏、读书人，普通老百姓大多不识字。可是丧礼，家家户户都会遇到。上至王公贵族，下到寻常百姓，家里有人离世，丧服怎么穿、亲属之间的礼法怎么区分，是大家用得上的规矩。所以这个版本偏向民间实操，文字内容尽量简化，方便在民间流传使用。”

　　九个篇目各有分工：甲本包含《士相见礼》《聘礼》《特牲》《少牢》《有司》《燕礼》《泰射》；乙本只有《服传》；丙本单独是《丧服》。这里还有容易卡壳的通假字，韩华老师特意举例：“比如《泰射》的‘泰’，通‘大’；《燕礼》的‘燕’，就是宴会的‘宴’，那个年代还没有我们现在常用的‘宴’字。很多读者一看到这些字，直接理解偏了，这也是古简阅读的门槛。”

　　不少观众凑近展柜，一眼就能发现，这些木简比我们印象里的汉简长得多，尺寸大多在51、55、56厘米。“这可不是随便裁的。”韩华老师介绍，汉代一尺约23.1到23.2厘米，这批简差不多就是汉尺两尺多。在《仪礼》简出土之前，史书里只记典籍，没人能确定汉代儒家经书的简册标准尺寸。正是靠着这批简的实测数据，学界才研究推断出：汉代国家认定的儒家经典，简身就有这个规制。

　　简长了，固定起来也更讲究。普通短简，两道编绳就足够捆成册。“这批长简不一样，至少四道编绳，不然很容易散掉。”韩华老师比划着说，“还有字数，甲本控制得很稳，一简大约60个字，相对规范。乙本、丙本就灵活很多，二十多字、六十多字都有。不是朝廷硬性规定，是基层抄写的时候因地制宜。抄写的简材宽窄不一样，能写下的字数自然有浮动，就像现在同样一份文件，基层转发的时候，会根据实际情况微调解释文字，道理是相通的。”

　　埋在地下两千多年，为什么简上的墨色依旧鲜亮，几乎没有晕开模糊？韩华老师把原因落到了河西走廊独一无二的地理条件上。

　　“咱们甘肃的汉简能保存这么好，靠的就是干燥的环境，属于自然‘干燥简’。河西走廊处在我国地势第二级阶梯，海拔一千到两千米，地下水位很低，大多在地表10到20米以下。由祁连山起源的石羊河、黑河、疏勒河等流域形成一片片绿洲，只要墓葬没有被盗扰，木质、丝麻这类有机质文物，就能安稳保存上千年。”

　　他还拿省内另一类简做对比，方便大家理解：“同样是甘肃出土，天水放马滩秦简就不一样，属于‘保水简’，是竹简。墓室长期泡在水里，在密闭稳定的水环境里不会快速烂掉，但是竹子吸水之后会纤维化、开裂。发掘出来之后，要做脱水保护，处理完会变形，很多字迹得借助放大镜、高倍仪器才能看清。”

　　很多人疑惑，泡在水里，墨不会化开吗？“这里就要说到古人的松烟墨了。”韩华老师说，“简牍写字，用的大多是松烟墨，制墨的时候会加入胶料、辅料，化学性质稳定，附着力极强。写在处理过的竹、木简表面，干透之后，墨和纤维牢牢结合。就像传统书画装裱，整幅画反复喷水浸润，墨色也不容易脱散。这也是不管干藏简还是水浸简，字迹都有机会保留下来的关键。”

　　聊到书法，韩华老师眼里带着欣赏：“《仪礼》简的隶书，是非常成熟的东汉隶书，俊秀沉稳，笔力硬朗，一波三折、蚕头燕尾这些隶书标志性特点特别清晰。从字迹能看出来，抄写者心态平和从容，也侧面反映出当时社会秩序稳定，官方经书抄写有规范。”

　　常有参观者把《仪礼》简称作“天下第一简”，韩华老师客观地补充：“这个说法要谨慎。论出土时间，国内还有更早的简；论珍贵程度，甘肃所出土四万多枚汉简里，精品不少，像《候粟君所责寇恩事》简册，完整记录一桩汉代官司，价值同样极高。《仪礼》简的独一无二，在于它是目前唯一出土的、相对完整的《仪礼》经书汉代抄本，在校勘传世古籍这件事上，无可替代。”

　　传世的典籍在两千多年里经过传抄刻印，文字写错、释义跑偏、通假字被后人改字，都是常有的事。“我们现在的手里的传世《仪礼》，经过一代代人转述、修订。而这批《仪礼》简，就是两千年前的‘原稿’。拿着原稿对照后世版本，哪里出现讹误、哪些字词释义慢慢走样，就能看得清清楚楚，这就是它最大的校勘价值。”

　　《仪礼》整本讲的是古代礼法，从士大夫见面、宴饮、射礼，到婚丧、祭祀，规定得明明白白，是古代社会维持秩序的准则。我们要用历史的眼光看待它：“里面有不少内容，是属于封建社会时期的等级规范，放到今天已经不再适用，我们要理性区分。但是它里面长幼有序、待人有礼的内核，是‘礼仪之邦’文化的源头，潜移默化影响到今天。逢年过节、敬老待客，很多礼节的根，都能追溯到这里。”

　　聊到普及传播，韩华老师也坦言眼下的难处：“这套简学术成果很多，学者发表了大量论文，可大多偏向文字考据，门槛太高。想要让国宝‘活’起来，办法其实不少。可以作数字化展示，用动画还原古礼场景；也可以提取简上漂亮的隶书，做成字帖文创，让孩子们临摹写字，在练字的时候慢慢认识这批简。讲解的时候，少堆砌术语，多做类比，把汉代的礼，转化成大家能理解的生活场景，效果会好很多。”

　　“简牍最珍贵的地方是什么？”韩华老师最后总结，“官修史书，是后人整理筛选过的，很多内容会被修饰、删减。埋入地下的简不一样，它是当时人们抄写下来的原始材料，封存地下，两千多年没人改动。我们看着简上的墨迹，相当于直接和两千年前的汉代人对话，这就是出土文献独有的力量。”

　　细细端详展柜里一枚枚修长木简，古朴隶书静静铺展。这套来自东汉的“礼仪课本”，不只是冰冷的文物。它藏着汉代的制度、书法、边疆文教，也藏着中华民族绵延不绝的礼序文脉。风沙掩埋岁月，笔墨留住文明，这就是武威《仪礼》简跨越千年的动人力量。

　　本报记者　周言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