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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古发现|象牙是古蜀人治水的神器

2026-11-06 16:27 来源:文史天地

  ▲三星堆3号坑出土的大量象牙

  在三星堆、金沙遗址中,都出土有大量象牙,早期三星堆祭祀坑中,就发现了400根以上的象牙。光是在三星堆7号坑里面,就有专门的一层象牙,其中完整的象牙就有225根。(《四川文物》2025年1期)三星堆的5号、6号两坑完全没有整根象牙,2号、3号两坑在器物层上放置70~100根象牙,而7号、8号两坑各自密集堆放200~300根象牙(《考古》2026年3期)。而在更晚期的金沙遗址中,则出土了上千根象牙。

  三星堆的象牙,是和通天、祭神的青铜礼器一起埋藏的,说明是特别贵重的礼器。三星堆人也把象牙当随葬品,比如三星堆仁圣村的四座墓中,都把象牙作为随葬品(《考古》2004年10期)。更早期的高山古城,还有象牙制作的权杖,比如红桥村54号墓,就有一米长的象牙杖。“出土大量象牙是三星堆—金沙文化的一个重要特色”(许宏《三星堆之惑》)。

  在中原的商朝,人们也喜欢大象,并且训练大量大象去打仗,把大象当作有巫术力量的坐骑。(李竞恒《干戈之影:商代的战争观念、武装者与武器装备》)虽然也发现中原有象牙杯子之类的商朝文物,但也不像在成都平原那样,埋藏巨量的象牙。《诗经》里面讲南方贡献的宝贝,是“元龟象齿,大赂南金”。在周朝人看来,大龟壳和象牙属于珍贵的财宝,而并不是用来祭神用的。

  金沙遗址出土了一件玉璋,上面就刻画着一个跪着的人扛着一根象牙,正在举行某种仪式。

  三星堆出土的青铜大立人,两个手是中空的,以前一定拿着什么东西,最有可能的还是象牙。而这个青铜大立人的地位极高,是古蜀人的大祭司、蜀王这一类的最高身份。但这个解释,可能未必成立。因为后来在三星堆3号坑中,出土了一个青铜立人,造型和青铜大立人相似。他手上没有拿象牙,而是拿着一个神鸟,应该是鱼凫部族的象征。

  山东大学杜勇教授推测有一种可能,就是青铜大立人中空的双手,就是为了放入各种不同的东西进去。根据不同的祭祀活动,可以放入黄金权杖、象牙、青铜神鸟之类的。那么,大立人可能也举过象牙。

  如果是这样,那就有点像南宋的宫殿,根据不同礼仪活动,改换不同的匾额。因为南宋宫殿狭小局促,而且只有一间正衙。各种礼仪活动,原本需要在不同殿衙举行的。于是就根据不同的礼仪活动,不断更换殿门的牌子,一会儿换成“文德殿”,一会儿换成“紫宸殿”。

  《周礼·秋官司寇·壶涿氏》记载,可以用榆钱树的木头,把两段象牙给组合成交叉十字形,然后沉入水里面,就能杀死水中的邪神。然后深渊和洪水之类就消失了,反而变成隆起的山地。随着蜀人和周人的接触、交流,把这种知识传到周人那里去,后来被中原人的书给记录下来了。

  古蜀人是从岷山地区迁徙到成都平原的,岷山位于断裂带上,自古以来地震活跃,岷江上游堰塞湖或暴雨导致的洪峰,往往毫无预兆地冲击成都平原。《后汉书·任文公传》就记载,西汉晚期的蜀地,长期干旱和烈日当空,但是随着暴雨降临,“湔水涌起十余丈,突坏庐舍,所害数千人”。《资治通鉴》卷三十二记载汉成帝时,“蜀郡岷山崩,壅江;江水逆流,三日乃通”。《晋书·李寿载记》记载成汉时期“时岷山崩,江水竭”。

  1933年8月25日,茂县叠溪大地震,叠溪古城全部陷入岷江之中。地震又带来堰塞湖和巨量洪水,冲击成都平原。当时二十八军军长邓锡侯给南京政府报告说,灌县(都江堰)遭到洪水冲击,导致“尽成泽国,迄凌晨水退,堪得人民淹毙者数千人,逃出者五六千人”。

  在古蜀人看来,岷山和岷江简直就是不可控制的魔兽,历史上一直不断咆哮,用破坏性很大的洪水威胁着古蜀人。后来的战国、秦汉时代,秦国太守李冰在蜀地治水,西汉蜀守文翁也治理湔江。从三星堆以来,治理洪水一直是蜀地要面对的重要问题。

  在成都城南基建工地施工时,曾出土过一根长2.1米的巨大象牙,考古人员推测,可能是商周时期的一场洪水将这根象牙从金沙冲到这里(黄剑华《金沙遗址出土象牙的由来》)。进一步推测,可能是古蜀人在面对洪水时,举行巫术活动,将象牙投水,用于消除洪水。

  在距今4000多年前的成都平原,就出现了很多防范洪水的古城。这些古城的城墙面不是军事防守需要的垂直面,而是有大坡的梯形。这种大坡的墙,很容易走上去,防不了敌人。说明修建这些城,不是为了战争防御,而是防洪水。

  古蜀历史上不同的王朝,都在致力于治水。治水失败的王朝,可能会丧失统治权,而治水成功的部族,则有资格建立起新的王朝。据说,擅长治水的鳖灵部落来到蜀地。当时杜宇正在担任蜀王,让鳖灵部族首领担任古蜀国的二把手。不久,岷江河谷就发生了剧烈的地质灾害,并伴随巨大洪水。蜀王杜宇,治水失败了。

  这时,作为古蜀国二把手的鳖灵部族首领率领部族在都江堰玉垒山疏通出水道,将洪水进行分流,才基本控制住灾害(《太平御览》卷八百八十八引《蜀王本纪》)。鳖灵部族治水的成功,表明其有控制水神的巨大能力,因此蜀地各部族都拥戴鳖灵部族成为新的“武林盟主”。

  治水失败的杜宇部族首领,从蜀王的盟主位上退下,即所谓乃“委国授之而去,如尧之禅舜”,留下了“望帝啼鹃”的伤感典故。鳖灵部族通过治理洪水成功上台,建立了开明王朝。开明王朝的蜀王墓地,就是成都发现的商业街船棺,用巨大楠木做成船的形状。鳖灵王族成员在死后,他们的灵魂都要乘船驾驭洪水、战胜洪水。

  秦国统治巴蜀时期,治水仍然是重要的问题。在蜀人的记忆中,李冰治水,其实也是与水神的战斗,李冰甚至亲自跳入水中,拿着刀与水神战斗。这个水神,也就是恶龙,李冰在水中杀死了恶龙,也就平息了蜀地的水患(《华阳国志·蜀志》)。

  还有一种说法,水神每年都要蜀人供奉两个童女献祭,不然就要发水灾。李冰在和水神的战斗中,双方都变成了牛,在一起缠斗。李冰气喘吁吁地告诉自己的下属主簿,说朝着南面,腰中间是白色的那头牛是我变的。于是,主簿就刺死了朝着北面的那头牛,水神就被杀死了。(《水经注》卷三十三《江水》)还有说法是,李冰也没有战胜水神,后来是派了几百个勇士,用强弓才把水神给射成刺猬(《太平广记》卷二百九十一)。李冰化为牛和水神搏斗的传说,后来还衍生出很多化身与蛇、龙之类搏斗的故事。(钱锺书《管锥编》)

  到了西汉,蜀守文翁治理水患,在蜀人的记忆中,同样是拔剑杀死了作恶的水神。中原人记忆中的文翁形象,是教蜀人学中原文化、读书求学、模仿齐鲁之邦的角色。但是在蜀人的集体记忆中,文翁却像个巴蜀巫师一样,还要和水里的鬼神战斗。

  所以在整个古代巴蜀的历史记忆中,治理洪水,就是一场又一场与水神、水怪的战斗。伴随着岷山地区的地震、山崩以及引发的洪水,他们将榆钱木贯穿十字形的象牙沉入水中,作为辅助治水的宗教、巫术手段,去杀死水中的邪神。

  而山崩又伴随着堰塞湖的突然消失,这正符合“渊为陵”的现象。这种用象牙治水的巫术知识,以及伴随着山崩的信息,通过宝鸡等地的周人贵族以及和蜀人交流的使者,一直传播到周王和史官那里,最后成为中原人的记忆(李旻《山川之间的三星堆》,《读书》2023年3期)。

  三星堆、金沙遗址出土的大量象牙,见证了古蜀人对山崩、水灾之神的恐惧。象牙既是珍贵的礼器,也是具有宗教和巫术力量的法器,是反击自然灾害之神的超级武器。在古蜀人各种青铜神灵、祖先神的帮助下,共同守护世界的安全与稳定。

  这些象牙又是从哪来的呢?在现代的四川,没有野生的大象,但是3000多年前的气候环境和现代不一样。比四川更加寒冷、干燥的河南安阳,在3000多年前的商朝,比现在温暖湿润得多,也有野生的大象和犀牛。商朝就喜欢驯养大象,殷墟王陵区新发现的祭祀坑,就有大象坑,其中埋有戴着铜铃的大象以及饲养大象的人(李潇檬等《河南安阳市殷墟商王陵区第五地点2023~2024年发掘简报》,《考古》2025年12期)。

  当时的成都平原,只会比商朝安阳更加温暖湿润,这种气候环境其实是有利于野生大象繁衍生息的。三星堆附近泥土里面的古代植物孢粉中,有里白科、野牡丹、苦苣苔科、水龙骨科、凤尾蕨、毒鼠子科等中热带、亚热带的植物。

  这种中热带的温暖湿润环境,应该有大量野生大象。《山海经》中也说古蜀的岷山,有很多野生的犀牛、大象。很多古代文献都提到了当时成都平原盛产犀牛、大象。在成都新一村的商周时代地层的考古中,就挖出来亚洲象的臼齿,还有犀牛的臼齿、尺骨、掌骨。而三星堆8号坑、2号坑、3号坑等处,发现的那些铜神兽,其实也是大象和犀牛的混合体,其中一些有象鼻、象牙之类。(孙华《三星堆人的神圣动物——三星堆埋藏坑动物元素铜像的初步分析》,《江汉考古》2023年3期)

  看来,《山海经》中说古蜀多犀牛、大象,是有依据的。犀牛、大象这两种热带动物,在古蜀人看来,都可以帮助治水。象牙可以杀死水怪,石头犀牛则可以镇住水精。

  在成都的金沙遗址中还出土了大象的顶骨、臼齿、门齿,这就表明当时古蜀国的中心区域生活着大象。因为如果只是从其他地区买来象牙,那大象的其它骨头、牙齿就不会出现在蜀地。

  三星堆古城中的贵族们派出一些武士到周边去打猎,捕捉成都平原野生的大象。此外,三星堆的宫殿和神庙门口应该也训练有大象,就像明清时期的石狮子一样。或者也像商朝人征付东夷一样,练出了战象部队。(孙华《三星堆国家的结构和特征》,《中国社会科学》2023年1期)

  当然,也存在这样一种可能,即古蜀国那些巨量的象牙其中一部分来自四川本地,是野生或人工驯养的大象。其中还有一部分则是通过商业贸易或者朝贡等方式,从云南甚至更遥远的东南亚购买或进献而来。比如在东汉时,滇西的永昌“僬侥种夷陆类”等部落就曾“献象牙”(《后汉书·南蛮西南夷列传》《东观汉记·安帝纪》)。既然可以献给汉,当然也可以献给蜀王。

  这些在蜀地生活的大象,可能还能帮蜀人干活。中原传说中的大舜就曾用大象耕田,陈梦家觉得商朝人可能就用大象耕田。(《商代的神话与巫术》)中原的商朝人也驯化了大象,用于战争,去征服东夷部族。

  云南古代的茫蛮部落“土俗养象以耕田,仍烧其粪”(《蛮书·名类》),不但用大象耕田,还用大象的粪便做燃料。18世纪的檀萃,在云南生活多年,他的观察也是:“夫教象以战为象阵,驱象以耕为象耕,南中用象殆兼马牛之力。”(《滇海虞衡志·志兽》)

  “滇人畜象,如中夏畜牛马然,骑以出入,装载粮物,而性尤驯。又有作架于背上,两人对坐宴饮者,遇坊额必膝行而过,上山则跪前足,下山则跪后足,稳不可言。”(谢肇淛《五杂俎》卷九)长期以来,西南地区把大象当作是类似牛马一样的牲畜。古蜀人或许也用大象耕田,或用大象帮着运输各种重物。

  蜀人觉得大象有神力,因此也将其铸造在礼器上。比如彭州竹瓦街窖藏出土的青铜罍上面,除了蟠龙之外,还有显眼的大象,并表现出立体的象牙,说明大象和祭祀、礼仪之间存在联系。

  随着西周以后的气候变化,中原和巴蜀的气候环境都变得比商代时期更加干冷。特别是在距今3000年前的时候,成都平原突然来了个大降温(付顺《成都金沙遗址区古环境初步研究》)。另一方面,成都平原人口增多,“人地矛盾”加剧(周志清《成都平原先秦时期出土象牙研究》,《中华文化论坛》2018年7期)。这些变化也导致野生大象的减少,大象群进一步向更温暖、人类活动更少的南方迁徙,退出了成都平原。从金沙遗址来看,蜀人后来的祭祀,各类象牙的替代品越来越多。

  象牙的替代品,就是鹿角、野猪獠牙。在金沙遗址中,就发现了几千件野猪獠牙、2000多件鹿角。这些更容易获取的牙、角,都成了象牙的廉价平替。

  当然,巴蜀的气温和环境,后来又得到恢复。从岳麓书院秦简的记载也能看出来,巴蜀地区到秦朝还是有野生犀牛的。秦简的法律中说,谁敢盗取巴蜀的犀牛,就会被判处脸上刺字后的劳役徒刑(陈松长主编《岳麓书院藏秦简》第七册)。说明了当时巴蜀地区还是比现在更温暖,有野生的犀牛。但是野生犀牛已经很少,因此需要立法规定,除了皇家以外,谁都不许抓。从这里推测,巴蜀地区大象的情况应该差不多,当时已经非常稀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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