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陇|一座道观与兰州城的600年

兰州七里河区西津东路,车流不息。路边有一处门面并不张扬的院落,挂着“兰州市第一工人文化宫”的牌子。走进去,才发现里头另有天地——殿宇沿坡地层层叠叠铺开,廊庑回环,古槐参天,市声一下子远了。这就是金天观,甘青地区保存最完整的道教建筑群之一,2013年列为第七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金天观的身世可以往前追很远。唐代这里叫云峰寺,宋代改称九阳观,但真正让它定下格局的,是明建文二年(1400年)肃庄王朱楧的那次重建。朱楧是朱元璋第十四子,原封甘州,建文元年内迁兰州。藩王迁藩,最怕被人说闲话,朱楧选在阿干河西岸一处有“仙人舞袖”之形的地块上建观,既合风水,也避了“割据”之嫌。观建成于秋天,址在兰州旧城之西,按五行西方属金,便取名“金天观”。他请来武当山玉虚宫的道士孙碧云做首任住持,孙碧云是张三丰的弟子,这一层师承关系,让金天观从一开始就带上了武当道脉的底色。
观内的建筑沿着三条轴线铺展。中轴从南往北,元坛祠、真武祠、九天门、雷祖殿、三清殿、玉皇阁一路排上去;东轴是魁星阁、文昌宫、云水堂;西轴是三公祠、慈母宫、华佗殿。主祀的是雷祖,所以老百姓不叫它金天观,叫“雷坛”,连观前的阿干河那段,也跟着叫了雷坛河。
金天观里最老的东西,是那几棵唐槐。据记载,当年观中植有36株槐树,对应道教的“三十六部雷将”。如今还活着三株,树龄1300多年,最高的一株超过20米,胸径近3米。清人郭朝祚写过一首《金天观歌》,开头就是“金天观里多乔木,黛色阴森无夏暑”,说那些树“状若怒龙喷浊浪,又如山鬼相撕扑”。一个“撕扑”,把老槐树那种拧着劲儿往上长的姿态写活了。站在树下抬头看,枝干确实拧着、曲着,像有什么话憋了1000多年,始终没说出口。
观里还存着一段跟建文帝有关的旧事。朱棣夺了侄子的皇位后,建文帝下落不明,传言出家为僧。永乐十年,朱棣下诏让孙碧云到金天观主持道场,明面上是兴道教,暗地里是打探建文帝的消息。孙碧云在兰州住了两年,什么也没查到,回了太华山。这件事给金天观添了一层说不清的意味——它因肃王避嫌而建,又因皇帝的疑心而热闹过一阵,到头来,那些政治上的算计都散了,只剩下几棵唐槐还在原地。
真正让人心里一沉的,是那块“碧血碑”。崇祯十六年,李自成的大顺军攻破兰州,末代肃王朱识鋐被擒。肃王妃颜氏带着两百多宫人从凝熙园奔上北城墙,追兵迫近,颜氏一头撞向拂云楼上的肃王诗碑,当场气绝,碑上留下了一块碗大的血痕。据说每逢阴雨天,那痕迹就格外清晰。后来左宗棠任陕甘总督,在拂云楼上看见这块碑,动了恻隐之心,命人把碑移到肃王妃墓旁,取《庄子》里“苌弘化碧”的典故,命名为“碧血碑”,还撰了一副联:“一抔荒土苍梧泪,百尺高楼碧血碑”。这块碑后来移入金天观,立在二清殿西廊下。碑上的字已经模糊了,那块血痕也早看不出当初的颜色,但故事还在。
金天观跟兰州城的关系,很像一个退到幕后的老人。民国年间它开始衰败,1956年改为兰州市工人文化宫,大殿门首挂上了新的匾额。此后几十年,它既是文物保护单位,也是职工下棋、看展览、带孩子闲逛的地方。2014年起,文化宫分三批对院内破损建筑进行补建,遵循“修旧如旧”的原则,新补的雕花窗棂与老砖墙严丝合缝。院子里挂牌的古树有十九棵,每一棵都设了围挡和避雷针,每年春秋两次除虫,还请林草专家来“问诊”。文化宫负责人说过一句话:“不是把阵地建成‘博物馆’,而是要让职工走进来就想‘常来坐坐’。”
这话说得实在。金天观的好,不在于它被供在神坛上,而在于它至今还有人进进出出。老人坐在唐槐的树荫里下棋,孩子在魁星阁前的空地上跑,春天的牡丹池开花了,路过的人停下来看两眼。那些殿宇、碑刻、老树,不是摆在那里给人瞻仰的,它们是这个院子的一部分,是这个城市日常的一部分。一座道观活了600年,靠的不是香火不断,是有人一直把它当日子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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