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土启封千年佛境 | 泾州龙兴寺的发现与解密

　　陇东高原，沟壑纵横，泾河从这片黄土地上蜿蜒而过，养育了一座因水得名的小城——泾川。许多人以为，这不过是西北一隅的寻常县城，却不知这片土地之下，埋藏着多少令人惊叹的文明印记。从泾川人头盖骨化石到西王母的神话传说，从古密须国到十六国的青铜造像，从王母宫、南石窟到百里石窟长廊，泾川的文化层积之丰厚，远超常人想象。

　　而真正让泾川再次进入全国考古视野的，是2012年底至2013年初佛教造像的发现，以及随之而来的龙兴寺遗址发掘。那一次，甘肃省文物考古研究所文博研究馆员吴荭第四次踏上泾川的土地，也开启了她考古生涯中最重要的一站。近日，吴荭做客甘肃卫视《丝路大讲堂》，以“发现泾州龙兴寺”为题，向公众讲述了这段跨越千年的考古故事。

　　从混沌到清晰的考古缘起

　　吴荭与泾川的缘分，始于1996年。那年初秋，阴雨连绵，她第一次踏上这片土地。彼时的她满怀期待，希望能看到传说中的石窟寺和遗物。然而，那年夏天泾河泛滥，农作物受灾严重，河道里满是冲毁的庄稼和蔬菜，房屋墙壁上残留着冲刷的痕迹。记忆中对泾川的想象，一下子变得混乱而模糊。这是吴荭对泾川的“第一印象”——一个被洪水侵扰的陇东小城。

　　2001年，她第二次来到泾川，陪同一位做石窟寺研究的学者调查泾川的石窟寺。跟随学者的脚步，她对泾川的石窟寺有了更深的了解，那些雕像和壁画让她感动。之前那种混沌的印象，也在这一次感性认识中慢慢发生变化，泾川在她心中变得清晰而有序。

　　2005年，她第三次踏上泾川的土地。当时泾川县要修建大云寺博物馆，甘肃省文物考古研究所承担了前期的勘探与调查工作。仲夏时节，她和同事来到泾川，泾河北岸还是一片梯田。他们登上梯田，在半山腰看到许多名像生，不禁惊叹泾川文化之丰厚——不仅有史前文化，还有佛教石窟寺，更有汉唐之间的墓葬形制。

　　工作结束后，日子慢慢流过。吴荭没有想到，八年之后，她会第四次踏上泾川的土地，而这一次，开启了她考古生涯最重要的一站。

　　2012年末至2013年初，泾川当地施工过程当中，大批精美佛教造像重见天日，消息迅速轰动全省。泾川县举全县之力投入文物保护，甘肃省文物局、甘肃省文物考古研究所高度重视，考古工作者纷至沓来。吴荭受命奔赴泾川，开启了她考古生涯中最重要的一次发掘工作，这便是她第四次泾川之行，也是与泾州龙兴寺的千年相逢。

　　发掘之初，出土一件形制特殊的陶棺，发掘现场所有人心中都生出猜想：这会不会和舍利地宫相关？猜想悬而未决之时，伴随陶棺一同出土的铭文砖，拨开重重迷雾。铭文砖清晰记载，北宋大中祥符六年，泾州龙兴寺曼殊院僧人云江、智明，于文殊菩萨殿下瘗埋舍利两千余粒，同时安奉佛牙、佛骨。

　　这一次舍利出土，是泾川历史上第三次佛舍利现世。1969年宝宁寺舍利的发现揭开了北周佛教遗存的面纱，其覆斗形石函内壁的墨书题记显示，僧人利用废弃佛像座改建为舍利容器，这种“旧物新生”的智慧折射出早期佛教传播的生存策略。而1984年大云寺五重套函的出土则具有划时代意义：从鎏金银椁到素面石函，从甬道墓室布局到棺椁制度的确立，这套系统完整的瘗埋体系不仅开创了中国佛教舍利瘗埋的新范式，更成为丝绸之路文化交流的物质见证。半个世纪之内，泾川三度出土舍利，在全国范围内都极为罕见。

　　喧嚣轰动过后，考古现场回归日复一日的朴素劳作。刮面、划线、辨识遗迹、记录、绘图，田野考古的日常单调而重复，正是在这样日复一日细致枯燥的工作当中，龙兴寺的完整轮廓，一点点从黄土之中显露出来。

　　丝路交融的艺术华章

　　经过六年持续发掘，考古团队厘清了龙兴寺遗址的整体布局：整座寺院由三条建筑轴线构成。红色主轴线是寺院的核心，自南向北排布两座大殿，承担寺院主要礼佛功能；黄色轴线构成寺院次中心，分布房址与院落；白色轴线分布大量附属建筑，水井、道路、房址一应俱全，房屋当中出土碗、勺、筷子等生活器物，考古人员据此判断这里是寺院厨库所在。三条轴线主次分明，功能分区清晰，完整还原宋代龙兴寺的寺院建筑格局。

　　遗址之内出土遗物丰富多元，铜器、陶器、瓷器残件遍布发掘区，也留存少量完整器物。大量建筑构件重见天日：筒瓦、板瓦、兽面纹瓦当、莲花纹瓦当、带铭文瓦片，共同拼凑出昔日古寺屋宇巍峨的模样。

　　龙兴寺出土佛教造像种类丰富，包含背屏式造像、造像碑、单体圆雕造像等多种形制。很多造像保留珍贵的彩绘贴金遗存，出土之时色彩鲜亮如新，朱砂红彩清晰可见，贴金装饰遍布造像面部与躯体，为研究古代佛教造像妆彩工艺提供实物样本。

　　菩萨像是这批出土文物当中最为亮眼的部分。菩萨造像形体高大，身姿呈现优美的S形扭转，体态修长窈窕，冠饰繁复华丽，三叶冠、化佛冠、宝珠冠样式纷呈；项圈、项链、璎珞、腰带等装饰极尽繁复精巧，尽显北朝至隋代造像艺术的高超水准。

　　这批造像时代跨度绵长，上起北魏，历经北周、隋、唐，下至宋代，其中北周到隋代造像质量最高，是窖藏造像的精华。造像艺术并非孤立发展，泾州地处丝路要道，造像清晰展现外来艺术与本土审美交融的印记，既受到印度笈多造像风格深刻浸染，也吸收了南朝造像的艺术养分。

　　丝路北道上的佛国门户

　　为何地处陇东的泾川，能够孕育如此繁盛的佛教文化，三次出土舍利，留存数量庞大的精美造像？吴荭在讲座当中，剖析了背后深厚的历史地理根基。

　　泾州，是丝绸之路东段北道关键节点，是西出长安的门户，地理位置得天独厚。历代统治者推崇佛教，地方世家大族鼎力扶持，胡氏、皇甫氏、梁氏、袁氏等望族崇信佛法。胡氏家族在洛阳修建永宁寺，皇甫氏在龙门石窟开龛造像，家族信仰，反哺故土泾川，推动本地石窟开凿与佛寺营建。历任泾州刺史同样助推佛教发展，抱嶷主持开凿王母宫石窟，奚康生修建南石窟寺，一代代官员士人的行动，共同铸就泾川佛教的鼎盛。

　　在地缘文化层面，泾川紧邻长安，属于长安文化圈辐射范围，生活习俗、文化审美都与关中地区高度趋同，造像艺术深受长安影响。再加上本地长期崇佛，寺院林立，才有了三次舍利瘗埋、大批精美造像埋藏的历史奇观。

　　泾河奔流不息，古老的泾州大地，埋藏着丝路文明交融的密码。龙兴寺遗址的发掘，不只是发现一座寺院、一批造像、一份舍利，更是看见丝绸之路上文化往来、文明互鉴的鲜活印记。黄土之下封存千年的文明，经由一代代考古工作者的手，重新走入当代人的视野，让陇原大地厚重璀璨的古代文化，在新时代焕发新的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