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陇|洮砚：洮河绿石上的千年文脉

　　在甘肃南部的洮河峡谷中，深藏着一抹碧绿——洮砚石。这种莹润如玉的绿色石材，自唐代被发现以来，已在洮河之畔流淌了1300余年。它与广东端砚、安徽歙砚、山西澄泥砚并称中国四大名砚，2008年被列入第二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一方洮砚，不仅是研墨的工具，更是千年文脉的物质承载。

　　洮砚的全称为“洮河绿石砚”，因石料产于甘肃南部洮河中游的峡谷地带、旧属洮州而得名。其石材主要产于今甘肃省甘南藏族自治州卓尼县洮砚镇的喇嘛崖、水泉湾一带。矿带三面环水，砚石长年受湿润之气滋养，石质坚润细密，淡绿色中含着墨绿色条纹，形成流水、云霞、清漪、雾霭等天然纹理。

　　洮砚见诸文字的最早记载，出自唐代大书法家柳公权的《论砚》：“蓄砚以青州为第一，绛州次之，后始重端、歙、临洮。”这说明在唐代，洮砚已与端砚、歙砚齐名，跻身名砚之列。到了宋代，洮砚更是闻名全国。相传宋初即有人从洮河河底采石制砚。宋神宗时期，王韶率军收复河陇后，选用洮砚作为皇宫贡品，并赠予各大文豪，苏轼、黄庭坚、陆游、张耒等文人对洮砚极为青睐。北宋鉴赏家赵希鹄在《洞天清禄集》中盛赞：“除端、歙二石外，惟洮河绿石，北方最贵重。  绿如蓝，润如玉，发墨不减端溪下岩……得之为无价之宝。”金代冯延登在《洮石砚》中写道：“鹦鹉洲前抱石归，琢来犹自带清晖。芸窗尽日无人到，坐看玄云吐翠微。”寥寥数语，写出了洮石的青翠可人与砚纹的如云似浪。至清代乾隆年间，洮砚更被钦定列入《四库全书》国宝之列。

　　历代文人墨客对洮砚的珍爱，留下了大量诗赋铭文。苏东坡赞曰：“洗之砺，发金铁，琢而泓，坚密泽。”黄庭坚亦有诗云：“久闻岷山鸭头绿，可磨桂溪龙文刀，莫嫌文吏不知武，要试饱霜秋兔毫。”他以雄鸭头上绿色的细毛来形容洮砚色泽的瑰丽，“鸭头绿”从此成为洮砚的代名词。陆游在《剑南诗稿》中写道：“玉屑名笺来濯锦，风漪奇石出临洮。”这些诗句，无不透露出文人对洮砚的倾心——在他们眼中，洮砚不仅是实用的文房用具，更是承载审美理想与精神寄托的雅物。

　　相传古代甚至有学者为得一方洮砚而谋官洮州。洮砚之珍贵，可见一斑。南宋赵希鹄在《古砚辨》中感叹：“然石在临洮大河深水之底，非人力所致，得之为无价之宝，耆旧相传，虽知有洮砚，然目所未睹。”这种“虽知而难见”的神秘感，更增添了洮砚在文人圈中的传奇色彩。

　　洮砚的制作，是一门传承千年的手工技艺。工艺流程繁杂，主要包括采石、选料、设计、下料、制坯、画线、下膛、取盖与合口、雕刻、打磨、上光、配盒等十几道工序。匠人们依据石料的形状、色彩精心设计，运用透雕、浮雕为主，辅以线雕、圆雕等多种手法。图案造型古雅，美观大方，将自然风光、历史传说等巧妙呈现在砚面上。

　　洮砚造型主要分规矩形砚和自然形砚两种。自然形砚保持原石料的天然形状，因石造势，独具慧眼的砚工充分利用石的天然造型将其雕刻成艺术品。规矩形砚则讲究端庄规整。最具代表性的传统图案是龙凤和原始宗教器物。每一方洮砚都堪称独一无二的艺术珍品。在卓尼县洮砚镇，仅砚石原产地就有2000多人从事洮砚加工和销售。如今，传承人还在传统题材之外加入了敦煌飞天、黄河风情等地域文化元素，赋予洮砚更丰富的文化内涵。

　　洮砚之所以备受推崇，根本在于其石质的卓越。洮砚色绿形雅，质坚而细，莹润如玉。洮河绿石学名辉绿岩，属沉积岩的一种。由于石质湿润，呵之可出水珠。洮砚发墨快而不损毫，储墨久而不干涸。这些特点，使其成为文房四宝中的珍品。

　　洮石的品种以“鸭头绿”最为上乘，也称“绿漪石”，色泽碧绿，带有水波状纹路，石质坚细莹润。此外还有鹦鹉绿、柳叶青等品种。洮砚的石品可分为神、极、珍、妙、能五个品次。这种丰富的石品变化，为匠人的艺术创作提供了无限可能。2008年6月，洮砚制作技艺被国务院列入第二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2010年，岷县被授予“中国洮砚之乡”称号。2018年，该技艺又被列入第一批国家传统工艺振兴目录。

　　洮河奔流不息，千年绿石不语。从唐代柳公权的笔端，到苏轼、黄庭坚的诗行，再到今天非遗传承人的刀锋，洮砚承载的不仅是一门手艺，更是中华文脉中那份对美与雅的永恒追求。正如传承人所说：“做洮砚如做人，心浮气躁做不出好砚，每一刀都要刻得踏实、刻得有敬畏之心。”这方碧绿的洮河石，在刀与石的对话中，续写着千年不绝的文化传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