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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破历》:一份千年账单浸润丝路酒香

2026-09-20 08:40 来源:奔流新闻

  敦煌莫高窟藏经洞的文献里,藏着许多令人意想不到的“日常”。有借贷契、有离婚书、有学童习字,也有一种被称作《酒破历》的文书——说白了,就是酒账。“破”是花销,“历”是记录,合起来便是“用酒开销的流水账”。

  在文博探索节目《国家宝藏》第三季中,《归义军衙府酒破历》(以下简称《酒破历》)的故事让不少观众印象深刻。这份账单记载的是归义军衙门支用酒的官方账目。这份《酒破历》在流传中曾被分为三段:第一段一直保存在敦煌研究院,第二段流落到日本,1997年由日本友人青山庆示捐赠给敦煌研究院,第三段收藏于法国国家图书馆。如今,数字化技术让这三段文献在虚拟世界中重新拼合,使用者只需输入关键词,就能看到这一千年酒账的原貌。

  纸张接缝处钤着“归义军节度使新铸印”,这半方残印泄露了它的身份:账立约于宋初乾德二年(964年),正是曹元忠主政敦煌时期。从四月初九到十月十六日,不足半年,官府用酒竟达一万三千五百八十余升。而这还仅仅是官府的支用,民间私家的酒耗尚未计入。在那个戈壁环绕的古代绿洲城市里,美酒究竟流淌得有多么汹涌,单看这一串数字,便已令人瞠目。

  1、从酒户到酒司:一套精密的官营体系

  从这份酒账看,敦煌有专门酿酒的“酒户”,有专门经营酒业的“酒行”,归义军衙门里还设有专管酒户、酒行的机构。这套体系的运转逻辑并不复杂:酒户从官府领取原料酿酒,按规定上交一定数量的酒,盈余部分可以自行出售。官府也可以直接到酒户处取酒,登账上报。

  这套制度并非一蹴而就。唐前期,敦煌的酿酒与售酒市场曾由粟特胡人主导,他们建立了“酒行”。吐蕃占领敦煌后,佛教寺院中开始出现属于寺户性质的酒户,专门从事煮酒酿造。张议潮收复敦煌后,又在官府中设置“酒司”,专门负责官方用酒事宜。从酒行到酒户再到酒司,敦煌的酒业管理一步步走向精细,而这背后是一个简单的事实:酒的需求太大了,不得不有一套制度来管它。

  值得注意的是,这套制度的运转并非只靠“管”,更靠“算”。《酒破历》很可能就是依据各路“判凭”,按照时间先后顺序登录的总账。管理机构凭条批复,加盖衙府印章,从本质上讲,《酒破历》所代表的公务用酒台账制度,是古代政权为了防止贪腐而进行的制度建设尝试。

  2、一杯酒里的敦煌社会

  翻开那份213笔酒账,酒的去向五花八门,几乎渗进了敦煌日常生活的每一道缝隙。

  最大宗的用途是外交接待。“衙内看甘州使酒五”“支伊州使酒壹”“支于阗去押衙吴成子酒壹瓮”“迎南山酒壹角”——甘州回鹘、伊州、于阗、南山,四面八方的使者来了,酒是必需品。有学者统计,《酒破历》中有关甘州、西州、伊州、于阗的记载就有34条之多。为了交流方便,归义军衙府还设有通晓各民族文字的翻译官,“修甘州文字孔目官”“案司修西州文字”等用酒的记载,正是这些“外事翻译”们的工作记录。

  宗教活动同样离不开酒。束水口神酒、涧曲神酒、南泽赛马神设酒、城东祆神酒——祈神、赛马、祭祆,诸神共享人间的酒浆。节庆有寒食座设酒,丧葬有回鹘婆助葬酒,教化有宋都衙劝孝酒。甚至连工匠们干活也有酒喝:门楼塑匠得酒一瓮,缝皮人、灰匠、箭匠各有份例。修文字的案司、孔目官,也有“报酬酒”。灌驼的、纳球场的、纳黄羊儿的、纳萝卜的,送东西来的人,也有酒相酬。

  酒在敦煌,不是文人雅士的风月点缀,而是社会运转的润滑剂。迎来送往靠它,酬劳工匠靠它,敬神祭祖靠它,甚至连收几根萝卜都要以酒回礼。有学者统计过文书所载唐宋时期敦煌城内有名有姓的酒店:齐周酒店、安家酒店、曹家酒店、罗家酒店、石家酒店、赵家酒店、丑子酒店、盐子酒店、盈子酒店、郭庆进酒店、寒苦酒店……遍布大街小巷,多达四十余家,酒旗迎风,满城酒香。这个名单里的姓氏值得玩味:安、曹、石、罗、康,多是当时粟特胡人的姓氏。据研究,敦煌文献所载酒店和酒户中,明显为“胡人”的占了一半还多,以粟特胡人为主。胡人善酿善贾,在敦煌的酒业中占据着显眼的位置。

  3、蒲桃美酒与胡姬当垆

  敦煌酒的品类之丰富,足以令今人惊讶。麦酒、清酒、蒲桃(葡萄)酒、醴酒、药酒、春酒、九酝酒、玉酒、菊花酒、竹叶酒、白醪——这份名单几乎涵盖了中国古代酒的主要类型。

  最惹眼的自然是蒲桃酒。这在敦煌文书《下女夫词》也有所体现,它保留了一场生动的婚礼场景:新郎一行到女家迎亲,女方姑嫂闭门拦阻,以歌相盘。姑嫂上酒唱道:“酒是蒲桃酒,将来上使君,幸垂与饮却,延得万年春。”新郎答:“酒是蒲桃酒,先合主人尝,姑嫂已不尝,共酒洒南墙。”女家再问:“酒是蒲桃酒,千钱沽一斗,即问二相郎,因何洒我酒?”

  一场婚礼上的斗嘴,透露了关键信息:蒲桃酒是“千钱沽一斗”的好东西。敦煌种植葡萄的历史可以追溯到汉代,据《汉书·西域传》所载,葡萄种是往来西域的汉使从大宛采归。但蒲桃酒在沙州并非日常口粮。到了归义军时期,《酒破历》中“蒲桃酒”是独立名目,专门招待甘州、西州、于阗来的使客。它是端给丝路贵客的那一杯,而非寻常百姓的日常饮品。

  好酒自然要配好器。敦煌文书里提到的酒具令人眼花缭乱:樽、胡瓶、瓮、盏、盅、杯,还有传说中的夜光杯和金叵罗。“日入酉,金樽多泻蒲桃酒”“玉杯成百味之馨香”——这些词句里的器物,有的出自中原传统,有的明显带着西域血统。胡瓶尤其值得一说,它融合了西亚造型与中原工艺,是丝绸之路上物质文化交流的典型产物。此外,榼、温酒铫子等器具的盛行,也体现出敦煌人爱饮温酒的生活习惯,为大漠生活添了几分温情。

  饮酒的场合也不只是官衙和私宅。莫高窟第146窟描绘的五代露天酒肆,设在花树环抱的原野之中,人们坐在长条凳上开怀畅饮,旁边还有舞伎助兴。第12窟的晚唐帐篷酒肆则更加平民化,布幕一搭便是店面,百姓来此花上几文钱喝上一碗,叫作“打碗”,这种酒肆因此也叫“散酒店”。从露天到帐篷再到宅子,敦煌的酒肆构成了一个层次分明的消费空间,无论贵贱,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一碗。

  酒肆里还有胡姬。唐诗中“胡姬貌如花,当垆笑春风”的景象,在敦煌同样存在。高启安教授指出,敦煌文献所载诸多的酒店、酒户中,就有不少以女性命名的,如马三娘、杨七娘子、灰子妻、石婆等。粟特胡人善经营,而“胡姬”当垆伴唱佐酒,很可能正是他们招徕顾客的重要手段。胡姬当垆,丝竹佐酒,这样的场景在敦煌壁画中亦有迹可循。第61窟壁画上的酒肆乐舞图,正是这种生活的真实写照。

  4、酒令、赛拳与丝路风情

  敦煌人饮酒,讲究的不只是喝什么,还有怎么喝。敦煌文献中记载的酒令名目繁多:巡酒、抛打令、藏钩、筹令、著辞歌舞、豁拳。其中“赛拳”的记载,是国内现存最早的豁拳文字记录,而这一习俗至今仍在西部民间流传。

  敦煌的酒令文化有着丰富的实物佐证。1982年江苏丹徒出土的“论语玉烛”酒筹简和50枚酒令筹,让我们得以了解筹令的运作方式:从筹简中抽出酒令筹,按照筹上文字规定照办。而敦煌文献中朱湾的《咏物笼筹》诗——“幸得陪樽俎,良筹复在兹。献酬君有礼,赏罚我□私”——说明这种“筹令”同样盛行于敦煌的酒席之间。

  敦煌的酒筵歌舞也别具一格。王昆吾先生曾区分唐代两种酒筵歌舞:一种是艺术观赏性的,另一种是酒筵游戏性的,饮酒者同时也是表演者,节目临时确定,歌词即兴创作。莫高窟第61窟、第12窟、第360窟等窟的宴饮图中,歌舞者手持酒杯作舞蹈状,其穿着与席间所坐者相同,正是这种“酒筵游戏性”歌舞的真实写照。敦煌流行的大量教坊曲——《天仙子》《红娘子》《醉花间》《杨柳枝》《醉思乡》《下水船》——都是酒筵著辞曲。酒席之上,人们唱着自己填词的曲子,杯盏交错间,诗与酒、歌与舞融为一体。

  敦煌的酒文化,终究是丝路文明的产物。它既有中原传来的麦酒传统和酒礼制度,又有西域的葡萄美酒和胡瓶酒器,还有粟特商人的经营头脑和胡姬的当垆风情。

  账本上的墨迹已经黯淡了一千多年,但字里行间似乎还能让今天的我们,隐约闻到昔日丝路上播散的酒香。那一万三千五百八十余升酒,流过的不仅是归义军衙门的宴席,更是一个文明在丝路十字路口上,与四面八方相遇时的每一次举杯。(文/刘小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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