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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海钩沉|北宋边尘:荔波“大唐国”政权的缘起缘灭

2026-07-24 08:47 来源:贵州政协报

  人物简介:蒙赶,生卒年不详,荔波白崖峒(今贵州荔波县境内)人,当地少数民族部落的首领,南蛮先民代表人物,曾短暂称帝建立“大唐国”政权。  核心事迹:宋仁宗庆历四年(1044年),他联合广西的区希范聚众起义反宋,设坛祭天建立“大唐国”,被拥立为帝,同时分封各级官职。起义军先后攻破环州、镇宁州、带溪寨等多处据点,宋军多次围剿都未能取胜。但在朝廷持续不断的大力镇压下,这场起义最终于庆历五年(1045年)宣告失败,蒙赶也被押解至汴京行刑。

  今日荔波,以喀斯特叠翠林海、清冽的碧水深潭闻名于世,被誉为“地球腰带上的绿宝石”。游人接踵而至,沉醉于这片山水的灵秀绝尘,却鲜有人知,在千峰万壑的密林深处,沉睡着一段北宋庆历年间的悲壮往事。据史料记载,庆历四年(1044年),范仲淹写下千古名篇《岳阳楼记》的同年,黔桂交界的荔波白崖峒,土著首领蒙赶被部族推举,于群山之中称帝立国,国号“大唐”。他以数千山野子弟,抗衡鼎盛的大宋王朝,最终兵败归降、殉身汴京刑场,在正史的边角里,留下一曲无人熟知的山野悲歌。  官修的《宋史·蛮夷传》,对蒙赶的记载仅有寥寥数语。正统史观将他定性为边疆叛酋,轻轻一笔,便掩盖了所有始末与苦衷。但凝望荔波亘古不变的青山流水便可知,蒙赶应无问鼎中原、割据争霸的野心。他不是祸乱边疆的逆臣,只是被王朝苛政逼至绝境的边地领袖,是乱世夹缝里为族人求生、短暂绽放又骤然凋零的山野帝王。

  一

  北宋初年,朝廷沿用前朝羁縻之制安抚西南百越。荔波隶属广南西路庆远府,与抚水州地缘相接、族群相融。这片土地群山环抱、瘴谷幽深,龙江支流穿境而过,世代栖息着布依、水族的先民——古骆越部族。荔波蒙氏是白崖峒望族,世代统领一方。蒙赶生于宋真宗末年,长于山野,不习中原诗书礼制,却熟稔山林地貌、弓弩狩猎,精通蛮荒生存之道。他毕生唯一的心愿,便是守护部族烟火安稳,让一方乡民安居乐业。  彼时溪峒民众以半耕半猎为生,耕种梯田、渔猎山林、采掘药石,换取盐铁布匹糊口。大宋羁縻初期,此地无定额赋税,仅需岁贡少量土产,维系名义上的君臣从属,一度边境安宁、华夷相安。可这份太平终究是表象。中原朝堂远隔千里,政令监察难以抵达南疆,岭西大地的吏治腐败、民生凋敝,早已在平静的表象下悄然蔓延。  偏远边疆向来是弊政滋生之地。宜州、环州官吏恃远擅权,肆意盘剥峒民。荒年歉收,乡民借贷官粮,屡遭层层克扣;官商勾结牟利,压低山货收购价、抬高盐铁刚需物价,双向压榨,耗尽边民微薄生计。官府还屡屡封禁渔猎水域、霸占优质林场,彻底斩断峒民世代依赖的生存根基。经年累月的积怨深埋于民心,终在失意士人区希范归来后彻底爆发。

  二

  区希范本为思恩士人,科举落第后随军戍边,自认有功求仕,却遭宜州知州贬斥流放。他伺机逃回溪峒,心怀愤懑奔走于黔桂诸峒,细数中原官吏的骄横刻薄与王朝对边民的轻视压榨,句句戳中峒民积年委屈。他深谙中原礼制与王朝规则,明白举事必先凝聚民心。彼时的蒙赶勇武有德、威望卓著,统领白崖峒部族,为诸峒信服,是聚众自立的最佳人选。  景祐五年(1038年)冬,区希范携叔父区正辞亲赴白崖密林拜谒蒙赶,力陈自立自保之道:挣脱宋廷管控,摆脱官吏盘剥、商贾欺凌,还百姓安稳生计。族人所受的屈辱、荒年的流离、故土被侵占的悲愤,尽数涌上蒙赶心头。为守护故土与族人,他决意举事。转瞬之间,白崖峒与抚水州一十三峒歃血为盟、立誓同心,数千山野子民放下耕猎器具,执弓弩毒矢,组建起一支只为求生自保的山野义军。  众人卜选吉日、筑坛祭天,效仿中原礼制拥立蒙赶称帝,定国号“大唐”,以盛唐余韵凝聚百越民心。随后分设百官、论功行赏,册封区正辞、区希范等人分掌军政,四十余名峒首各授职秩,在千山万壑间建立起一方山野政权。义军焚毁羁縻官印、废止大宋年号,宣告故土自治、不再臣服宋廷。蒙赶登临帝位,从无逐鹿天下的野心,所求唯有守住青山故土、保全部族万民。

  三

  立国之初,义军稳扎稳打,以边境官寨为突破口扎根立足。庆历四年(1044年)正月,区正辞夜袭环州带溪砦,官军疏于防备,寨栅失守、粮草兵器尽被缴获。战报传至桂州,朝野震动。宋仁宗初以为只是寻常边民劫掠,下诏招安赦免,然地方官员深知,建制称帝已然撼动王朝统治根基,姑息必致岭西全境动荡。  朝廷随即委任熟稔南疆战事的曹克明为主将,征调五路禁军南下围剿。宋军擅平原攻坚,却畏惧岭南密林瘴气、山林毒箭。曹克明对症下药,不贸然深入峡谷,先封锁龙江全部渡口,断绝义军外援,再分兵清剿外围山寨。时值枯冬,官军纵火焚山,烧毁义军藏身的密林屏障,溃散峒兵只得退守白崖峒核心天险。  白崖峒背负绝壁、前临江水,仅存一线狭峡通路,易守难攻。蒙赶凭地利布下连弩、陷坑、毒签,决意死守耗敌。正面强攻代价惨重,曹克明遂重金招揽本地向导,寻得后山绝壁隐秘险径。一个大雾雨夜,800名宋军敢死队攀绳潜越天险,举火为号,与正面大军前后夹击。义军猝不及防、军心溃散,大将区正辞战死,白崖天险彻底失守。外围峒寨纷纷倒戈归降,义军粮草补给彻底断绝。蒙赶无奈之下,率300余名残余亲信突围,退守拉鱼寨后山的天然溶洞,即后世所称的“皇帝洞”。  皇帝洞隐于密林刺竹之间,幽深隐蔽、内外分层,外洞可屯兵栖身,内洞暗河潺潺、可通岔道,是绝境中唯一的退守之地。蒙赶以岩洞为朝堂、木石为案几,囤积残粮兵器、沿河布防,死守这最后的方寸之地。可彼时大势已去,全境尽降、外援全无,山洞沦为孤立无援的绝境。  被困日久,义军粮秣耗尽,只能趁夜下山采菜捕猎,却屡屡被宋军哨卡擒获,部众折损日重。暮春岭南湿热难耐,瘴气倒灌洞窟,负伤将士无医无药、伤口溃烂,每日皆有士卒悄然离世,岩洞终日萦绕着凄苦呻吟。绝境之中,噩耗接踵而至:区希范见大势已去,私自逃亡,不久被峒民缚送宋营斩首。曹克明再颁军令,赦免所有胁从峒民,唯独蒙赶罪无可赦、不在赦免之列。  亲信部属纷纷建言,或劝他循密道遁入深山隐姓埋名,或恳请他归降保命、换取族人平安。幽暗的溶洞成了蒙赶最后的围城:坐拥空洞朝堂,却无半寸江山、半粒余粮;前有铁甲合围,后有绝壁无途,身侧皆是饥寒伤病的追随者。几经权衡挣扎,为保全300名无辜子民,蒙赶褪去帝王冠服,走出溶洞归降,起义宣告失败。  这座无名溶洞,自此被乡民世代称作“皇帝洞”。千年流转,刺竹枯荣、暗河奔流,岩壁的朝堂痕迹早已被风雨磨灭,唯有乡土口述的历史,留存着这位山野帝王的悲壮终章。

  四

  战乱落幕,4000余名被迫参战的峒民尽数被赦免。大宋朝廷复盘边弊,废除宜州私设杂税,归还被官吏豪强侵占的山林田地,修复边疆族群关系。而蒙赶与20余名核心部属,身披枷锁被千里押解至汴京。崇政殿上,他坦然陈情:蒙氏世代守边,从无叛宋之心,起兵只为部族绝境求生,所求不过万民活路。  以王朝法理,僭号称帝、自立朝堂已然触犯国本,罪无可赦;以世间情理,朝野皆知这场边乱的根源,是崩坏的边政与贪苛的吏治。庆历五年(1045年)五月,蒙赶被押至汴京西市行刑,其余核心部属尽数流放蛮荒。存续不足一年的山野“大唐”政权,终究湮没于岁月尘埃。  经此一役,大宋痛定思痛,重修西南羁縻法度:严治边疆官吏贪腐,禁止私征滥扣、欺压边民;拆分大族势力、禁绝跨峒私盟,杜绝地方坐大;设立官方互市,规范商贸交易,斩断官商盘剥链条。新政落地后,黔桂溪峒数十年无战乱,西南边疆得以长治久安。  千年风雨倏忽而过,大宋繁华落幕、史册尘封,唯有荔波群山江水亘古如初。白崖峡谷云雾依旧,龙江流水滔滔向东,再无山林厮杀、子民流离。正统史书始终以王朝标尺定义蒙赶的“叛逆”,却刻意回避了苛政逼民、绝境求生的真相。  这场震动岭西的起事,从来不是蛮夷犯上,而是底层生灵绝境中的自救与抗争。他的疆域不过百里青山,他的王道只求万民温饱。短暂的帝号,是他护佑族人的铠甲,也是他注定覆灭的枷锁。山河本无华夷之分,民心方是万世太平之基。如今游人沉醉于荔波山水盛景,未必知晓厚土之下深埋的千年血泪。历史的余温从未消散,时时叩问后世:真正的盛世,从来都是善待每一个底层生灵,安放每一份人间冷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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