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海钩沉｜颠沛流离的“走天子”永历帝

　　永历帝朱由榔（1623年-1662年），初封永明王，后袭封桂王，南明最后一位君主。1646年于肇庆监国，寻称帝。此后辗转西南等地。1652年，永历政权和大西军组成联合抗清阵线。1658年，清军进攻云贵。次年，永历帝逃亡缅甸。1661年，缅甸将永历帝交给清军。次年，永历帝及太子在昆明被害，南明政权正式覆灭。永历帝在位16年，一生逃亡各地，时人称为“走天子”，可谓悲情凄苦。

　　一、监国称帝，往来粤桂

　　永历帝是明神宗朱翊钧第七子桂王朱常瀛第四子，明思宗朱由检的堂弟，生于北京桂王府邸，体貌修伟，面如满月，长相酷似神宗。五岁时随父到衡州就藩，1636年被册封为永明王。

　　▲永历帝朱由榔画像

　　1643年，大西军攻入衡州，永明王随父兄等逃亡，途中不幸被擒获，囚禁永州。诸生出身的永州经历吴继嗣不愿将他押赴衡州，约广西征蛮将军杨国威率兵攻永州。杨国威部下旗鼓官焦琏督兵攻下永州城，救出永明王护送回桂林。广西巡抚瞿式耜等认为，桂王系朝廷亲王，应妥善安置。桂林本靖江王封地，二王不便同城居住。此时湖南已残破不堪，请先驻梧州府。随后桂王携眷属到达梧州。　　崇祯十七年（1644年）三月，崇祯帝煤山自缢殉国，同年十一月桂王朱常瀛去世。五月，福王朱由崧即位，是为弘光帝。半年后，弘光政权覆灭。次年六月，唐王朱聿键于福州登基，是为隆武帝，寻鲁王朱以海绍兴监国。八月，册封朱由楥为桂王，徙居肇庆府。顺治三年（1646年）六月，桂王朱由楥病逝。隆武帝于是以朱由榔袭封桂王，称“天下，王之天下”。又说：“桂王乃神宗嫡系，统系最正，朕无子，今后天下非他莫属。”（钱海岳《南明史》）　　

　　顺治三年（1646年）八月，隆武帝被俘殉国，南明诸臣拥立桂王肇庆监国。时清军兵锋逼近广东，桂王在监国六天后出奔梧州。不久，隆武帝之弟朱聿鐭于广州宣布监国，寻称帝，是为绍武帝。为与绍武政权争锋，桂王返回肇庆即皇帝位，是为永历帝，时年二十四岁。以明年为永历元年，意取永明王的永字与万历帝的历字。（谢国桢《南明史略》）　　永历帝称帝后劝绍武帝放弃称帝：“同宗阋墙，难御外敌，谁不是高皇帝后裔？若王（指绍武帝）能出长江恢复南京，朕愿为王。”最终为争夺统治权互相攻击，使清军坐收渔利。正当双方激战正酣之时，清军伪装成明朝军队，攻占广州，称帝一月余的绍武帝自杀殉国，永历帝遂逃往梧州。（王夫之《永历实录》）时孙可望等攻入重庆。　　永历元年（1647年），肇庆失守，永历帝逃至桂林。又不顾瞿式耜等劝谏进驻全州，晋刘承胤为安国公。时孙可望平定土司沙定洲叛乱，基本控制云南。不久刘承胤叛乱，永历帝由瞿式耜派兵接回桂林。　　永历二年（1648年）初，南安侯郝永忠劫掠桂林，永历帝乃出逃南宁，时清两广提督李成栋等反正归明。于是何腾蛟疏请金声桓、李成栋收复南京，自己率部取荆、襄，再图中原，瞿式耜坐镇后方。乃封金声桓豫国公。八月，还都肇庆，驻跸鸡笼山，封李成栋惠国公，总制东南兵马，其长子李元胤掌锦衣卫。命李成栋会合金声桓收复南京。　　永历三年（1649年）正月，南昌陷落，金声桓自杀。湘潭随即陷落，何腾蛟被俘遇害。李成栋随即兵败信丰溺水而亡，噩耗接踵而来。（司徒琳《南明史》）时孙可望乞封王，乃封孙可望景国公，然武康伯胡执恭矫诏封孙可望为秦王，嗣又正式封孙可望为秦王。如此反复，惹恼孙可望，不受封号。乃赐临桂伯瞿式耜彤弓铁钺。十月，鲁王朱以海入舟山。　　永历四年（1650年），韶州、广州、肇庆、桂林接连陷落，瞿式耜等被俘遇害。永历帝遂逃往南宁。次年二月，封孙可望为秦王，十月立慈煊为皇太子，次月南宁陷落，永历帝仓皇出逃，孙可望疏请移跸安隆。

　　二、驻跸安隆，移跸昆明

　　永历六年（1652年）二月，永历帝抵达安隆（兴义府治，今贵州安龙），以安隆所署为行宫，升安隆所为安隆府，此即南明黔都。永历帝命人到贵阳诏谕孙可望“厉兵张武，以复中原。大小战争，诛斩封拜，先行后奏”（查继佐《罪惟录》）。孙可望乃疏请北伐，遂令李定国、刘文秀等分兵进击。七月，李定国收复全州、桂林，斩杀清军主将孔有德，此即桂林之战，抗清形势向好。白文选又收复重庆，捷报频传，永历帝告祀太庙，晋李定国西宁王、刘文秀南康王。十一月，李定国与清军大战衡州，阵斩主将尼堪，清军大败，此即衡阳之战。李定国“两蹶名王”震动清廷，致其有放弃湘、桂、粤、赣、川、滇、黔七省与南明媾和之议。

　　▲李定国征战图

　　永历七年（1653年）二月，因孙可望掣肘，永州陷落，李定国退往广西，抗清大好局面顿失，然孙、李及十三家仍是清军心腹之患。三月，鲁王朱以海自行取消监国称号。李定国约郑成功会师广东，于是入粤作战，遂围攻肇庆。然浔州、梧州、桂林相继陷落。因孙可望跋扈，永历帝再次密诏李定国护驾。（郭影秋《李定国纪年》）。

　　▲永历帝登基处肇庆丽谯楼

　　永历八年（1654年），孙可望矫诏酿成十八先生之狱，密谋篡位。李定国寻兵进肇庆，围攻广州。年底兵败新会，退守郁林。（张禧龙、王浩淼《李定国入粤作战考论》）永历十年（1656年）正月，李定国命保康侯贺九仪镇守南宁，大败孙可望于田州，回师安隆救出永历帝。至曲靖，黔国公沐天波在马龙驿迎驾。至云兴（今昆明），百姓争相睹望：“不想今天可以见到大明天子！”遂晋李定国为晋王，刘文秀为蜀王，白文选为巩国公，以五华山孙可望府为行宫，此即南明滇都。（屈大均《安龙逸史》）　　永历十一年（1657年）八月，孙可望叛犯云南。乃命李定国、刘文秀合兵，在曲靖交水大败孙可望。刘文秀追击孙可望直至贵阳。孙可望众叛亲离之际率部出奔长沙降清，出卖西南军情，导致抗清武装最后失利。（何平《孙李交恶与西南抗清败局的形成》）　　永历十二年（1658年）初，清军三路侵入云贵。李定国召刘文秀还昆明，削夺兵权，刘文秀病逝。永历帝以李定国为招讨大元帅，赐黄钺，令其备战。（李天根《爝火录》）十二月，两军大战曲靖炎遮河，南明军大败，是为盘江大战，曲靖陷落。于是李定国回昆明，疏请永历帝移跸。巡抚辜延泰建议入川，以图恢复。御史任国玺认为当坚守云南。李定国以为应当南走，急入安南。沐天波、马吉翔力主退守滇西，一旦事急入缅，最终决定西逃，月底抵达大理。（徐鼒《小腆纪年》）

　　三、流落缅甸，身死国灭

　　永历十三年（1659年）正月，昆明陷落，永历帝西逃永昌，下罪己诏：“明知祖制之不可灭裂，而力不能见之行事，遂徒托诸空言；明知邪正之不可混淆，而心几欲辨其贤奸，又渐寝于独断，以致天下忠臣义士结舌而寒心。”又斋戒修省：“惟苍天不早生圣人为中华主，使黎庶得谬推小子为亿兆君。”（钱海岳《南明史》）李定国自劾十大罪，归还黄钺，请削秩，永历帝不许。楚雄、大理相继失陷，李定国命靳统武奉永历帝往腾越。李定国率兵渡过潞江，战败于磨盘山，此役后南明颓势难挽。逃至干崖时，颍上侯杨武谎称清兵追至，纵兵劫掠。永历帝认为武官不可信，遂决意进入缅甸。缅甸要求从臣解除武装，永历帝赐缅王莽达喇金鼎杯等物。五月，永历帝抵达缅都阿瓦城外者梗，缅甸人设置高台停顿车马，建茅屋十间，实质软禁于此。时郑成功、张煌言会师准备北伐支援西南抗清。因郑成功败退南京，张煌言收复的徽州等四府三州二十四县再次陷落。　　永历十四年（1660年），安南国向清廷入贡。广国公贺九仪有降清之念，被李定国杖杀，从此无人敢再言降清。（叶梦珠《续编绥寇纪略》）八月，李定国、白文选援救永历帝未果，还军孟艮。　　永历十五年（1661年）正月，顺治帝崩，康熙帝即位。锦衣卫赵明鉴等意图护送皇太子出缅甸未果。郑成功进兵台湾，攻克赤嵌城。五月，莽猛白弑杀其兄缅王莽达喇篡位，私下与清军勾结，并向永历帝索要贺礼，永历帝愤然拒绝。七月，缅王莽猛白约永历帝过河饮咒水盟誓，以结友好。永历帝君臣看出其中有诈，但寄人篱下，只好由马吉翔、沐天波等赴约。次日上午，马吉翔等来到缅军驻地，即被3000名缅兵包围。沐天波等夺刀反抗，终因寡不敌众，大小官员42人全部遇害，此即“咒水之难”。永历帝听说后欲自缢，总兵邓凯劝谏作罢。谋杀南明扈从后，缅兵把永历帝等集中于一所小屋内，对其余扈从官员家属滥加侮辱。缅兵搜刮已尽，把永历帝君臣安置到沐天波住处，众人痛哭震天，缅甸僧人哀怜供奉食物。（刘湘客《行在阳秋》）永历帝经此磨难大病，缅方害怕永历帝崩逝不好向清军请赏，便打扫行宫，供奉衣食药物，假惺惺地说本无害人之心。

　　▲崇祯帝殉国处

　　十一月，郑成功平定台湾。十二月，吴三桂屯兵缅甸旧晚坡，准备捉拿永历帝君臣。缅王莽猛白奉上十六金盘，犒劳清军。永历帝自知难免遭祸，遂致书吴三桂：“将军是新朝勋臣，旧朝重镇。烈皇帝（崇祯帝）待将军甚厚。谁料国遭不测，闯贼入京，破坏国家社稷，逼死先帝，残害人民。将军缟素誓师，兴兵问罪。奈何阳施复仇美名，阴做新朝佐命。将军忘却君父大德，督师入滇，覆我巢穴。既失河山，苟全性命于蛮服。将军提数十万众穷追不舍，天地之大竟不能容我一人之身！”不久缅甸人哄说李定国大军迎驾，将永历帝及宫眷群臣骗走，到河边已经黄昏。有人背负永历帝登船，询问方知是吴三桂前锋高得捷。永历帝到吴三桂军营，彻夜南面而坐。过几日吴三桂进入长揖不拜。永历帝怒斥：“你是汉臣吗？你是大明臣子吗？作汉奸卖国，良心何安！”叹息：“朕为北方人，想拜谒十三陵后死，可否？”吴三桂答“可以”。邓凯匍匐谒见：“事已至此，陛下当行一‘烈’字，使老臣死得其所。”永历帝道：“吴三桂世受国恩，当不会毒害我等。”（钱海岳《南明史》）次日，吴三桂将永历帝等北上，以金盘进膳，供给鲜丽衣物，永历帝终日痛哭。　　1662年三月，永历帝抵达昆明，群官百姓无不悲戚。经过五华山，永历帝问“何不奉朕归故宫”后被安置到世恩坊李本高宅，重兵把守。永历帝自被吴三桂擒获后，举止端庄，奏语不答。清兵有蓝旗章京兀儿特人愤然道：“吴三桂受明大恩，竟无半点感激之心！”对属下说：“这是真命天子，可奉为万世功。”八旗士兵跪呼万岁，争相去掉辫子听从号令。统领邵尔岱纠集四十余人，自称平汉王，刻印章换服装，准备护送永历帝到汉中起义。事情泄露后两千余人被杀。次月清廷诏书送达，甲兵请求宣旨。永历帝道：“我言即圣旨，复何圣旨？”甲兵道：“是今上之旨。”永历帝乃谒见太后，握手示意，一言不发。甲兵将永历帝带往太庙旁篦子坡，永历帝遂被缢杀，崩逝，年四十，皇太子慈煊亦被处死，后人谓篦子坡为“逼死坡”，南明政权至此正式覆灭。（钱海岳《南明史》）云南满汉兵民听闻如丧考妣，相约罢市，假称丁艰，着丧服捡拾骨肉，葬永历帝父子于北门外。次日，太后、皇后被迫北上。皖国公刘体仁奉韩王朱璟溧正朔。五月，郑成功病逝台湾。六月，李定国听闻永历帝崩，悲愤成疾，病逝勐腊，临终告诫儿子及部下“宁死荒外，勿降也！”（郭影秋《李定国纪年》）十一月，鲁王朱以海薨。房山陷落，朱璟溧薨。次年正月，永历帝死讯传至台湾，延平王郑经为其发丧，上谥号应天推道敏毅恭俭经文纬武体仁克孝匡皇帝，庙号昭宗。延续永历年号直至1683年延平王郑克塽降清，大明正朔遂告终结，时为康熙二十二年（1683年）。

　　钱海岳评价，永历帝不甚学而喜讲忠义事，慈仁恭默，性恶繁华，无愧继大统守文明之贤主。然优柔寡断，拘于小节，尊正人而不亲近，左右佞幸狼狈为奸。颠沛播迁，苟延残喘，委身缅甸，寄人篱下。亡国丧命之惨状，自尧舜以来所未见！其悲情而飘零的人生遭遇，反映了明清鼎革之际华夏大地的离乱纷争，令人唏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