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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史窗|古代爱情信物小考

2026-07-20 09:58 来源:山西晚报

  爱情,是人类无法言尽的永恒话题。在车马很慢的中国古代,高墙绣楼隔绝不了春风,正值妙龄的少年男女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然而森严礼法划定了男女相处的边界,不用说那些“养在深闺人未识”的世家女子,就是市井平民女子私下见面、聊天约会的机会也少之又少。讷言保守的古人在爱情信物的选择上显得浪漫至极,一块玉佩、一个香囊,甚至是半缕青丝、一枚同心结,带着心上人体温与情意的寄托,充当起睹物思人、与君相伴的重要角色。

  我国最早的定情信物,要追溯到堪称爱情文学源头的《诗经》。《郑风·溱洧》记载春日出游的盛景:“溱与洧,方涣涣兮。士与女,殷其盈兮。伊其相谑,赠之以勺药。”在古代的情人节三月三——上巳日,青年男女在水岸边游春赏景,以一枝芍药为媒,诉说春心萌动,暗含别离不忘之意,而赠送芍药表达相思之情的风俗自先秦流传至今。

  花椒多子多福,古人亦常借花椒隐喻爱情。《陈风·东门之枌》里“视尔如荍,贻我握椒”之句直白坦荡,少女言笑晏晏递给心上人一把花椒,并非开玩笑取乐,而是郑重许下相守成家的承诺。《卫风·木瓜》中木瓜更是“礼轻情意重”的代表,“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女子递来的木瓜,男子回赠的美玉,乍看不是等价交换,却足见先秦情爱不拘门第、不重财富,以真心相交,缔结永世之好。诸如花草瓜果这类田间地头的寻常之物,摇身一变成为硬核定情信物,足见先秦人民坦荡赤诚的恋爱观。

  三国时期,曹操主簿繁钦写有《定情诗》,细致罗列了恋人之间传情达意的十一种信物清单,譬如戒指、簪钗、佩玉、针线、绢衣等。古人观念中,玉石乃天地精华,这里面提到的首饰大部分以玉石为主。《礼记》中记载,女子到了十五岁行及笄礼。男子赠簪是这一仪式中的环节,意味着当众许下婚约,类似当今的求婚钻戒。周朝礼制奠定根基,唐朝则将玉簪转化为私密的爱情馈赠。西安文物保护考古所的唐代石榴花纹玉簪首、凤鸟海棠纹玉簪首、鸳鸯海棠纹玉簪首等,这些出土于唐代兴庆宫的玉簪,也许曾佩戴在帝王妃嫔鬓间,如今重见天日,让后世一窥盛唐风采。这些寓意婚恋吉祥的式样,将热恋、专宠、相守浓缩于方寸玉片之上,正如玉质耐久不腐,缱绻情谊亦可死生契阔,不灭不休。

  除却上述物件,红豆、香囊、铜镜也是一众信物中流传最广、最为经典的相思符号。

  赤红若丹心的红豆,有一段凄美绝伦的传说,古代有一位女子的丈夫战死沙场,她伤心难挨,在树下哭泣至死,血泪和精魂化为红豆。王维《相思》化用此事,为红豆赋予相思之意,吟诵“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在南方,相爱的男女定亲、婚嫁时,许过心愿的红豆或被放于枕下,或被佩戴胸前,以求心心相印、白头偕老。

  孙思邈曾在《千金药方》中写道香囊的作用“避疫气,令人不染”,香囊中常放置多种产生香气的动植物材料,例如佩兰、辛夷、桂皮等。女子缝制漂亮的香囊交给自己的玉郎,既小巧美观,又健康雅致,嗅之令人神清气爽,这气味中又何尝没有绵绵柔情。铜镜作为重要的爱情信物,最脍炙人口的莫属“破镜重圆”的故事。唐孟棨《本事诗·情感》中记载南朝陈乐昌公主与驸马徐德言悲欢离合的一段坎坷经历,两人为避难曾各持半面铜镜作为信物,后得以重逢。乐昌公主在夫妻离散后不忘旧日、至死不渝的情深为后世所感念,“破镜重圆”的典故寓意团圆美满。此后,相爱的男女多以铜镜互赠,死后随葬。汉代的相思镜、唐宋的对鸟双鸾衔绶纹镜、明清的双喜镜等,都可见铜镜之于爱情取证的丰富内涵。

  在古代,随身物件常被用来作为定情信物,如扇子、梳子、镯子等。不同阶层表达爱意的信物各有不同,对于终日耕田捕鱼、临街买卖的寻常百姓,鞋样袜底或是荷包绣兜也不失为传递讯息的佳品。纸短情长,含蓄滚烫,那些饱读诗书的世家儿女,则习惯诉诸笔端,以文字寄托期许的未来。纸笺、手帕也是古代常用的爱情信物,《西厢记》里的张生与崔莺莺、《红楼梦》里的宝玉与黛玉,都是在手帕上题诗相赠表达心意的。唐朝才女薛涛对当时的造纸工艺进行改良,她住在浣花溪畔,临水作画自制小幅彩笺,便于书写四句绝句。她与元稹相知相恋,两地相隔时,曾在桃红染就的霞笺上写下相思诗句,千里遥赠。一纸抵万金,此乃文人相惜定情的典范,后世才子佳人多有效仿,采花染笺,题诗互赠。

  古代更有一些猎奇趣味的小众信物。相传,唐代大诗人杜牧有一段关于信物的风流韵事。杜牧在进京赶考时路过扬州,与一青楼女子相恋许下海誓山盟,甚至忍痛拔下一颗牙齿为信物。这信物取自发肤,真可谓情真意切。然而就在杜牧金榜题名,匆匆赶到这位女子面前时,等来的却不是感动而是遗忘。杜牧痛心疾首让女子归还牙齿,可当她打开抽屉,里面满满的都是男子们送的牙齿,已无法分辨出他的那一颗。汉代江都王刘非墓曾出土一对银质合符带钩,这对带钩可一分为二,两半相合宛若相拥,内侧篆刻四字“长毋相忘”。刘非姬妾淳于婴儿生前珍视,死后将其和他们许下的誓言一同带入墓葬。信物的发掘,不仅激活墓主的身份信息,更让人了解一段柔软温暖的深宫秘辛,成为现代人走近古代的文化媒介。

  回顾千年爱情信物流变,信物的珍贵,不在于本体的价值,而在于它所承担的情感与蕴含的深意。古人虽然从不轻易言说“我爱你”三个字,但他们将刻骨深情藏进一个个微小之物中,借助这些意蕴深刻的信物,传递着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坚定信念。

  五花八门的爱情信物,不仅是一生只爱一人的忠贞象征,更是展现古人刻在骨血里那热烈自由的美学凭证,这份草木寄怀、寻常烟火的绵长情意,曾照亮无数鲜活真实的人生,至今留给后人无数想象与憧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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