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县皮影：窑洞之上，牛皮里刻出的“光影活化石”

　　环县皮影：窑洞之上，牛皮里刻出的“光影活化石”

　　在甘肃东部，陇中黄土高原的沟壑梁峁深处，有一片被千年光影浸润的土地——环县。这里地处陕甘宁三省交界，沟壑纵横、山梁连绵，曾是典型的干旱贫瘠之地。然而，就是在这片看似寻常的黄土旱塬上，环县人以一盏油灯、一方白布、几张牛皮影人，硬生生将一门古老艺术传承千年，让苍凉的陇东道情在窑洞中吼出穿越时空的回响。从唐代道教经韵与皮影技艺的相遇，到清末解长春系统规整唱腔与雕刻范式，从“一驴驮”走村串户的草台戏班，到足迹遍布二十余国的世界非物质文化遗产，一张张镂空透光的牛皮影人，在旱塬上写就了一部光影传奇。

　　一

　　环县道情皮影的独特魅力，源于道教音乐的千年积淀与陇东高原的苍凉气质。道情源自唐代道教经韵，宋代传入陇东民间，与本地剪纸、石窟壁画艺术相融，形成了独树一帜的艺术风格。其唱腔以微调式为主，分“花音”与“伤音”两类，最令人震撼的是前台领唱、众人和声的“嘛簧”——一唱三叹，粗犷高亢，苍凉浑厚，在黄土窑洞中回荡，余音绕梁。皮影选用本地四五岁的黄牛皮，经制皮、过样、雕刻、着色、出水、装订等十余道工序精工细作，造型融合陇东剪纸的镂空技法与石窟壁画的线条韵味，形成“黑忠、红烈、花勇、白奸、空正、实丑”的鲜明特征，拙朴中见神韵，夸张中显写意。

　　好技艺是守出来的。环县人以师徒相授为根基，以校园传承为动力，持续推动道情皮影活态传承。自2012年起，环县全面推进道情皮影戏进校园工程，从幼儿园启蒙、中小学及职专普及，到大学专业深造，形成了完整的传承链条。在环县职业中等专业学校，道情皮影戏社团已成立十余年，国家级、省级传承人轮流授课，累计培养学生500余名。2017年，陇东学院音乐学院将环县道情皮影正式纳入专业课程，成为甘肃省唯一将非遗引进专业课堂的高校，九年来已培养道情皮影专业学生超300人，参演及选修学生逾千人。国家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高清旺用整整四十载春秋，将自己雕琢成这道光影中最执着的守护者，从选皮、泡皮、刮皮去脂，到拓样、雕刻、敷彩、熨平、缀结，二十余道工序逐一攻克。如今，环县留存四十余家民间戏班、数百名雕刻与表演艺人，老中青师徒传承体系完整。

　　二

　　皮影的价值，最终体现在文化传承的广度与产业延伸的深度上。环县道情皮影戏曾靠“一驴驮”走村串户，全部行头一头毛驴就能驮走，在乡间简易土台或窑洞里挂起白布“亮子”，点一盏油灯就能演一台戏。20世纪50年代，环县道情皮影三次进京演出，受到毛泽东、周恩来等党和国家领导人的高度赞誉；1960年，其发展成为甘肃省唯一的地方剧种——陇剧。申遗成功后的政策扶持、各地演出机会增多，加之高速、高铁路网贯通，彻底打破了传播的地域壁垒。2020年12月26日银西高铁通车当天，市级代表性传承人许明堂带着皮影戏班登上首发列车，车厢瞬间变成临时戏台，满车乘客纷纷围拢。如今，这道老光影已在二十多个国家的舞台上跃动，2025年远赴美国华盛顿，在中国大使馆开放日上，上万名外国友人被这门东方艺术深深吸引。市级代表性传承人张治文将传统皮影缩至巴掌大小，去掉复杂支撑杆，设计外包装，变成小巧轻便的伴手礼。“以前刻穆桂英、文武官和武士这些传统形象，现在刻十二生肖、高铁和家乡变化。”他还专门设计卡通马，采用马卡龙配色，笑称：“非遗不能一成不变，皮影也要‘时髦’起来。”

　　环县道情皮影的价值，最终体现在文化认同的深度与乡村振兴的广度上。2002年，中国民俗学会命名环县为“中国皮影之乡”；2003年，文化部确定环县道情皮影为中国民族民间文化保护工程首批10个试点之一；2006年，皮影戏（环县道情皮影戏）入选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2011年，环县道情皮影保护中心被文化部命名为“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生产性保护示范基地”。如今，环县道情皮影作为“庆阳五绝”之一，与香包、刺绣、剪纸、陇东民歌交映生辉，成为庆阳民俗文化的亮丽名片。环县积极推进皮影进校园、进景区，多次远赴意大利、法国、德国、奥地利、荷兰、比利时、瑞士、埃及等欧非国家开展展演销售活动，以演代销、以演促销，使环县皮影工艺品走向世界。

　　从唐代道教经韵的千年流转，到今日“嘛簧”唱腔在校园与世界的回响；从一盏油灯下牛皮影人的方寸腾挪，到文创产品与文旅伴手礼的多元呈现，环县用千年皮影的农耕智慧与紧跟时代的传承理念，将一张张“线子”从黄土窑洞推向世界舞台，也把旱塬之上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刻进了这片被千年光影浸润的土地。戈壁的风，吹不灭窑洞里的那盏灯；千年的沙，掩不住牛皮上的那道影。环县皮影，正以开放的姿态，邀请每一位过客赴一场穿越千年、围坐幕前、对话光影的时空之约——在灯影摇曳处，遇见中国皮影最本真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