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州刻葫芦

　　在兰州，有句老话说：“吉祥葫芦牛肉面，羊皮筏子赛军舰。”牛肉面、羊皮筏子与刻葫芦，并称“兰州三宝”。一碗面养活了一座城，一张筏子渡过了黄河水，而一枚小小的葫芦，却承载了这座丝路古城上千年的记忆。

　　兰州刻葫芦的历史，要追溯到魏晋时期。那时候，兰州是古丝绸之路上一个重要的补给站。东来西往的商队在此歇脚，骆驼和行人的身上，常常挂着盛水装酒的葫芦。据记载，当时有胡商从和田带来巨型葫芦，经兰州工匠刻上图案和文字后出售，这便是最早的兰州刻葫芦。一枚葫芦，从西域来，经兰州匠人之手，再传向中原，竟成了文明交融的见证。

　　隋代末年，兰州青白石一带已经开始大量种植葫芦。人们把葫芦的外皮刮去磨光，在上面雕刻书法碑帖或图画，这已经成为当时的一种生活习惯。到了明清时期，刻葫芦逐渐从实用器跻身到了艺术品的行列。据《皋兰县志》记载，清光绪十八年，有个叫王鸿平的裁缝和一位叫崔家娃的民间艺人，开始在葫芦上雕刻刀马人物和戏剧脸谱，供人把玩。晚清时，秀才李文斋把中国传统山水画融入刻葫芦，带到京城后成了官绅士绅互相馈赠的礼物，兰州刻葫芦从此声名大振。

　　葫芦在中国人的文化里，从来就不只是一只瓜。它外形圆润饱满，谐音“福禄”，民间视其为吉祥的象征，称作“宝葫芦”。古人说“葫芦虽小藏天地”，一枚葫芦，寄托的是对平安、富足、多子多福的朴素愿望。

　　兰州刻葫芦属于微雕艺术。匠人用特制的钢针或刻刀，在葫芦表皮上以纤细的线条阴刻出图像或诗文，然后涂上松墨，让线条明晰起来。也有的用刻刀将葫芦壳镂空，以粗犷的线条勾勒山水、花鸟、人物。这门手艺不借色彩渲染，全凭单线条体现远近、明暗、浓淡，手法如同中国画的白描。点、挑、划、拉、刺、勾，轻重有致，要求眼、心、手配合默契，一气呵成。兰州本地特产的鸡蛋葫芦，大小如鸡蛋，皮薄质软，最考验匠人的功底。

　　兰州刻葫芦真正从民间手艺走向艺术殿堂，离不开近代几位大师级人物——阮光宇、王德山、王云山、陈唯一。其中影响最深远的，当属阮氏一门。

　　阮光宇原本是一家报社的编辑。1936年，出于对葫芦雕刻的喜爱，他拿起刻刀，把诗书画印的文人修养融入了这门手艺。此前的刻葫芦有技艺缺内容，阮光宇改变了这个局面。

　　第二代传人阮文辉，是阮光宇的儿子，也是甘肃省第一位中国工艺美术大师、亚太地区工艺美术大师。他在直径只有四五厘米的鸡蛋葫芦上，微雕了204首唐诗、三千多个字，每个字只有米粒的四分之一大小。他还把中国画中的皴染、泼墨等技法运用到雕刻中，开创了兰州刻葫芦的新时代。他的《150个儿童游戏图》《唐诗204首》等四套六枚微雕葫芦，被定为国家珍品。

　　第三代传人阮琳，自小受父亲熏陶，十五岁就能独立创作。她喜欢仕女图，《红楼梦》《百美图》是她擅长的题材。在直径只有五厘米的鸡蛋葫芦上，她能刻下近百位美女，细细看去，双眼皮、睫毛都清晰可见。

　　第四代传人阮熙越，1987年出生，大学毕业后从母亲手中接过了衣钵。她不满足于传统题材，开始融入现代审美，大胆留白，追求视觉冲击力。她说：“传统刻葫芦国学的东西很多，四大名著、八仙过海，但我想赋予作品一些灵魂，通过葫芦表达一种美好的憧憬。”2019年，她的《河西记忆》斩获全国金奖，用十一个故事葫芦加一个主题葫芦，刻画了河西走廊上狩猎、织布、捕鱼、祭祀的古老场景。

　　2006年，兰州刻葫芦被列入甘肃省第一批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2009年，兰州非物质文化遗产陈列馆设立了阮氏刻葫芦传习所。这门曾经只在家族内部传承的手艺，开始走向社会。阮熙越开办了DIY体验课和非遗研学活动，让更多年轻人亲手触摸这门古老的技艺。

　　一代一代人，在方寸之间刻下的不只是山水花鸟、诗词歌赋，还有一座城市在丝绸之路上千年不绝的文化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