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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人餐桌上的“家常菜”

2026-10-28 09:08 来源:西安晚报

  今人偶然会想象古代美食,是粗茶淡饭?是酒楼珍馐?还是……其实,寻常百姓的餐桌,大多是朴实接地气的家常菜。没有繁复花哨的讲究,一切顺应四时、就地取材,满是浓浓的人间烟火;每一味都是沉淀千年的日常滋味,食材源流、烹饪技法,在农书、诗文、简牍之中皆有据可考。

  先说古人日常食用的蔬菜,和如今大不相同。我们现在餐桌上许多常见蔬菜,大多是后世陆续传入中原的。上古先民食用的,多是华夏本土原生作物。古时蔬菜之首,当属葵菜,古称露葵,也就是今人所说的冬寒菜(别名冬苋菜、滑肠菜,耐寒,秋冬栽种、冬春采食,故名)。《王祯农书》称葵为“百菜之主”,从先秦直至唐宋,一直是民间餐桌上的主流食材。《诗经·豳风·七月》便载“七月亨(烹)葵及菽”,可见食用历史之久远。葵菜叶质肥厚,自带滑润黏液,烹饪方式简单,清煮入汤、熬制成菜粥皆可,口感软糯温润,老少皆宜,还可腌制成菹(腌菜)储存过冬。除此之外,芥菜、萝卜、菘(古代白菜)也都是历史悠久的传统家常菜。其中萝卜与菘适应性极强,南北各地均可栽种,产量高、耐储存,是古人寒冬时节最重要的越冬蔬菜。菘经过长期选育,到明清才演化成如今我们熟悉的大白菜。

  韭菜自古以来都是深受人们喜爱的家常蔬菜,位列《黄帝内经》“五菜”(葵、藿、薤、葱、韭)之一。它生命力旺盛,割而复生、经年不竭,无需年年播种,省时省力。无论是清炒入菜、包馅做食,还是直接蘸酱生食,都鲜香可口。古代百姓还常食用藿菜与蔓菁:藿即大豆的嫩苗,鲜嫩清甜;蔓菁又叫芜菁,外形近似萝卜,根茎既可做菜,又能充当粮食。相传诸葛亮行军,常令士兵种植蔓菁。其叶可煮食、根可充饥,荒年之时更是穷苦百姓赖以果腹的救命食材。

  我们如今熟悉的黄瓜、茄子、菠菜等蔬菜,传入年代各有先后。黄瓜古称胡瓜,西汉经由丝绸之路传入;茄子魏晋时期传入中原;菠菜原名“波棱菜”,唐贞观年间由尼泊尔作为贡品进献。这类外来蔬果,传入之初多为王公贵族所享用,种植范围有限,直到宋元以后,才慢慢普及民间,走入寻常百姓家,成为后世家喻户晓的家常食材。值得一提的是,今天餐桌最常见的辣椒、番茄,则迟至明代中后期才进入中国,宋代及以前的古人无缘尝到。

  古代肉食,有着鲜明的阶层界限。普通百姓平日难得吃上荤腥,只有逢年过节、亲友到访之时,才会置办肉食改善伙食。古代农耕社会,耕牛是核心生产工具,大多数朝代的律法明令禁止私自宰杀耕牛,寻常百姓几乎无缘吃到牛肉,私自宰牛更是触犯律法的重罪;只有年老病牛经官府报备之后,方可宰杀。

  古代民间最普及的肉食,是猪肉。不过早期养猪技术有限,未阉割的土猪肉质腥膻,魏晋以前,世家大族多不喜食猪肉。北宋元丰年间,苏轼被贬黄州,写下《猪肉颂》:“黄州好猪肉,价贱如泥土。贵者不肯吃,贫者不解煮。”他记录了小火慢炖猪肉的烹制思路,推广了去腥软烂的烹饪方法,带动民间发掘猪肉的吃法。至南宋,猪肉消费日渐兴盛,逐渐成为民间最易得、最受欢迎的肉食。这里需要说明,后世名菜“东坡肉”之名,并非苏轼本人定名,而是其后才有的。但其慢炖肉食的思路,则源自其黄州时期的实践。

  鸡肉是古代家家户户最常见的禽肉,农家大多散养土鸡,平日可取鸡蛋食用,节庆之日便可宰鸡炖汤。鲜美的鸡汤搭配时蔬,便是难得的美味。鸭肉、鹅肉多盛产于江南水乡,普及度远不如鸡肉。江河湖海沿岸的百姓,捕鱼得天独厚,鲫鱼、鲤鱼、草鱼等淡水鱼随手可得,或清蒸,或慢炖,或晒制成鱼干便于储存,是水乡人家重要的蛋白质来源。羊肉在古代属于高档肉食,深受北方游牧民族与中原权贵喜爱,普通平民平日里很难享用。

  古人烹制家常菜,做法质朴简约,没有繁杂的调料,也没有精巧繁复的烹饪技法,一切只为保留食材本身的原汁原味。古时没有味精、鸡精等现代调味品,食物的鲜味全靠食材本身。日常调料仅有盐、酱、醋、酒、花椒、生姜、大蒜寥寥数种。先秦至汉,烹饪用油以动物油脂(脂、膏)为主;芝麻油(胡麻油)汉代传入,属于贵重油料。植物油虽在唐宋已有少量使用,但产量有限,价格不菲;直到明清榨油技术成熟,菜籽、大豆等植物油才真正走入普通人家的灶台。

  彼时最主流的烹饪方式,以煮、蒸、焯、腌为主。

  水煮是最家常的做法。新鲜蔬菜洗净入锅,清水煮熟后撒少许食盐即可食用,煮葵、煮萝卜皆是如此,简单朴素又能饱腹。蒸制做法更为健康,蒸米饭、蒸薯芋、蒸鸡蛋都是百姓日常;将蔬菜裹上面粉蒸熟,佐酱料食用,也就是后世蒸菜、菜麦饭的雏形,清爽解腻,老少皆宜。焯拌则是夏日优选,鲜蔬入沸水快速焯烫,捞出后加盐拌醋,清爽开胃,消暑解腻。

  腌菜更是古人过冬的必备品。古代冬季新鲜蔬菜匮乏,每到深秋,家家户户都会腌制咸菜、酸菜。将芥菜、萝卜、菘菜晾晒脱水,均匀抹盐,盛入陶罐密封发酵,历经时日便可食用。古人称腌菜为“菹”,《周礼》中已有葵菹的记载。酸脆爽口的腌菜可以贮存整个寒冬,配粥佐饭皆是佳品,是古人度过漫长冬日的重要依靠。

  家境稍为宽裕的人家,便能烹制简单的荤菜。金黄软嫩的炒鸡蛋,是最朴素的家常荤味;整鸡慢炖,佐姜片去腥,熬出浓郁鲜汤,滋养身心;猪肉切块红烧、切丝配时蔬同炒,鱼肉清蒸锁鲜、煎煮入味,皆是朴实又暖心的民间滋味。不过要注意,大火爆炒的烹饪技法,依赖铁锅与充足植物油,在民间大规模普及大约已是明清之时了。唐宋以前,民间“炒”菜并不普遍。

  古人主食的食用,也是地域分明、因地制宜。南方盛产稻米,日常以米饭、米粥为主食;北方自古盛产粟米、黍米与小麦。先秦两汉北方百姓多食粟米饭;随着面食制作技艺日渐成熟,馒头、包子、面条等面食,到唐宋之后才逐渐成为北方人的餐桌主角。

  这里还有一个容易忽略的常识。先秦至隋唐,平民大多一日两餐,称为朝食、餔食。至宋代,一日三餐制先在城市市民中兴起,但乡村贫苦百姓依旧保持一日两餐的习惯;直至明清,三餐制才在全国大范围普及。寻常百姓的餐食十分简朴,大多是一碗主食搭配一两样素菜,逢节庆才少量添荤。

  逢年过节之时,民间餐桌便会丰盛许多。新春佳节炖肉烹鱼、置办佳肴,端午包食粽子,中秋有月饼。当然,这些食物远没有今天的精致讲究。纵然是粗茶淡饭,古人也食之安然、甘之如饴。这些没有精致摆盘、不经繁复工艺的家常菜,蕴藏着最动人的人间烟火,沉淀着属于普通百姓的安稳日常。

  古人家常菜的精髓,在于顺应天时、敬畏自然、知足常乐。因地取材、顺时而食,田里长什么,餐桌上便吃什么,不贪奢求、安于本真。这些跨越千年流传下来的家常味道,不仅滋养了一代代华夏儿女,更承载着绵延不绝的生活温情与乡土记忆。

  看似平淡的一粥一饭,藏着古人知足恬淡的生活智慧,这便是最真实、最温暖的古代民间饮食风貌,也是中华饮食文化中最质朴最动人的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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