楠树与杜甫的精神世界

　　咏物诗是杜甫诗歌的重要组成部分，其中吟咏楠树的诗歌值得一读。在五十岁这一年，杜甫写了三首与楠树相关的诗歌，分别为《高楠》《楠树为风雨所拔叹》和《枯楠》，体裁各异，吟咏的重心也有别。其中《高楠》侧重于书写楠树之高；《楠树为风雨所拔叹》痛惜于楠树被风雨侵蚀的现状；《枯楠》则与现实联系，感叹大才见弃。这三首诗的寄托内容，侧面映射出杜甫在成都的精神世界。

　　1、《高楠》：楠树之高大

　　楠树为江南四大名木之冠，坚硬美观，生长缓慢但高大。《尔雅》中对梅楠的注解有云：“似杏，实酢。”杜甫极为钟爱楠树，其三首咏楠树诗均对楠树的姿态、样貌、精神有所描述，但具体内容截然不同，楠树形象亦有分别。

　　杜甫因楠树高大、坚韧而对其心生赞美，描写楠树的高大和宽阔，感到生活安逸：

　　楠树色冥冥，江边一盖青。

　　近根开药圃，接叶制茅亭。

　　落景阴犹合，微风韵可听。

　　寻常绝醉困，卧此片时醒。

　　▲（南宋）赵葵《杜甫诗意图》卷（局部）

　　楠树是典型的南方植物。《本草纲目》中写道：“（楠树）出南方山中。”杜甫客居西南后，所见到的植物种类与北方有所不同，他对南方草木较为陌生，而楠树在成都又极为常见，因此杜甫尤为关注楠树的形貌。《高楠》所描绘的便是草堂前的一棵楠树。它高大，颜色昏暗，似江畔伞盖。杜甫在近根处开起药圃，在叶子连接的地方制造茅亭。

　　▲杜甫草堂

　　纵观全诗，尽写楠树之高。前两联既以“冥冥”“一盖青”与近根、接叶处可见之景描绘楠树的高耸之形。后两联则以景与人的和谐相处衬托楠树之高与生活之安宁。日落时分，光线昏暗，但这棵楠树的树荫依旧生机勃勃、郁郁葱葱，微风吹过树叶，发出好听的韵律。寻常可能还会酒后困乏，但坐在此树之下，片刻便能清醒过来。全诗并未提及一个“高”字，却通篇都在写楠树之“高”。首联以树荫的颜色喻楠树之高大茂密，颔联侧面突出楠树之高，颈联则从声、色等方面描写楠树，尾联归结到人的感受。“楠树之高可知，无一字虚下。”《高楠》主要描绘楠树的自身特色，但同时，杜甫也将自己对闲适生活的向往融入对高楠的描绘之中。他喜欢酒后在楠树下乘凉醒酒。此诗整体读来，能够感受到杜甫的闲适悠然，同时也能窥见他寓居巴蜀时的平静心境。

　　2、《楠树为风雨所拔叹》：楠树之品格

　　杜甫赞美楠树坚韧不屈的品格，从而在其为天灾所连根拔起后为之痛惜哀叹：

　　倚江楠树草堂前，故老相传二百年。诛茅卜居总为此，五月仿佛闻寒蝉。东南飘风动地至，江翻石走流云气。干排雷雨犹力争，根断泉源岂天意！沧波老树性所爱，浦上童童一青盖。野客频留惧雪霜，行人不过听竽籁。虎倒龙颠委榛棘，泪痕血点垂胸臆。我有新诗何处吟？草堂自此无颜色。

　　这棵楠树在草堂前已屹立两百年，杜甫在此选址建草堂，很大程度上是为了它。可天公不作美，东南风雨地动，江河翻涌，云气蒸腾，楠树以坚强的意志力与雷雨作斗争，但终究天意无常，其根部早已断裂，被风雨连根拔起，难逃被摧毁的命运。它在被毁之前枝繁叶茂，为往来的旅客行人提供荫蔽，如今“虎倒龙颠”，枝干委地，杜甫大为伤心，而视角随之转为现实，痛惜哀叹：日后自己在何处吟诵自己的新诗？草堂也因此没了颜色。悲痛有如失去知音。相较于《高楠》的平静而逐层深入，《楠树为风雨所拔叹》则更加沉痛，深入肺腑。先回忆楠树昔日种种，再写楠树为风雨摧毁的情状，枝干倒在荆棘之中，雨点好似泪滴一般垂于胸口，最后则字字句句将自己的伤痛直白道出。

　　与《高楠》中的高大形象不同，这首诗意在强调楠树坚韧不拔的优良品格。杜甫在写出楠树枝繁叶茂、枝叶如盖之余，更是强调其与风雨搏斗之壮烈，将自己对楠树百折不屈的感叹、对楠树结局的痛惜融入其中，流露出强烈的惋惜。同时，杜甫也将自身的悲凉寄托至诗中：“‘虎倒龙颠’，英雄失路；‘泪痕血点’，人树兼悲。”楠树与风雨搏斗，最终被毁，这与杜甫的心境与人生经历何其相似。杜甫既对楠树的结局感到悲哀，也叹息自己的人生失意。可谓既写树木，又写自身。

　　3、《枯楠》：楠树之枯朽

　　不论是《高楠》还是《楠树为风雨所拔叹》，诗中楠树都是高大而茂密的，就算被风雨摧毁，仍不失坚韧。但杜甫在另一首描写楠树的《枯楠》中，所展现的则是其枯朽凋残的样貌：　　楩楠枯峥嵘，乡党皆莫记。不知几百岁，惨惨无生意。上枝摩苍天，下根蟠厚地。巨围雷霆坼，万孔虫蚁萃。冻雨落流胶，冲风夺佳气。白鹄遂不来，天鸡为愁思。犹含栋梁具，无复霄汉志。良工古昔少，识者出涕泪。积榆水中央，成长何容易。截承金露盘，袅袅不自畏。相较于《楠树为风雨所拔叹》和《高楠》，《枯楠》带有很明显的借物喻人之意。楠树曾经茂盛，枝叶上可擎天，下可入地，但如今已然枯萎，无人赏识。它饱受虫蚁、冻雨与风的侵蚀，虽然仍有伟大的志向，却再无昔日的壮志，成长极为艰辛。整体而言，这首诗中的楠树饱经风霜，病态奄奄，枝干枯萎干瘪，姿态萎靡，虽说仍旧珍贵却已枝叶凋残。

　　这首诗并不只是在写楠树，更表达了杜甫对乱世中人才遭弃、怀才不遇的悲愤：“通章自喻，末乃寄慨。慨大材以违时不用，而小材力小任重也。‘犹含栋梁具，无复霄汉志’，正许身契稷，自负自伤之词。”五十岁这一年，杜甫共写下四首以病物为主题的诗歌，《枯楠》便是其中之一。它们虽非组诗，但有相通之处，多以自然界中的病苦事物来寄托自己对现实的忧虑：“四诗寄托深远，语意沉郁，不袭汉魏之迹，而能得其神髓。”杜甫借题喻人，惋惜大材不被赏识，而小材却得到重用的社会现象，且痛惜于自己如今憔悴而落魄的现状：“‘雷坼’‘气夺’，一跌不振也。‘白鸽不来’，宾客皆散。‘天鸡愁思’，故交惋惜也。”可见杜甫此诗看似咏物，实则借物抒情。杜甫忧心于如今良人如楠树般枯朽，也自伤于如今“大材之见弃”的现状，全诗读来感染力极强。杜甫通过描写楠树之枯萎来展现出他对前途的担忧，是索物托志之意。

　　4、杜甫咏楠树诗的精神世界

　　杜甫的三首咏楠树诗，具体书写内容并不相同，其中的楠树形象也不完全一致。《高楠》主要描写楠树之高，体现杜甫生活的安逸与闲适；《楠树为风雨所拔叹》书写楠树与风雨搏斗并最后被连根拔起的过程，展现杜甫对此事及自己人生失意的痛惜；而《枯楠》则隐喻社会现实，表达自己的担忧与惋惜。但这三篇同题异作，又可视作一个整体。其中既有杜甫对身边植物的描绘，又有自己心理、现实境况的呈现；且又为同年所作，能集中反映出杜甫这一年的生活状态，从而映射出诗人在成都的精神世界。

　　首先，杜甫在成都的生活应是闲适的。他可以纠结于浣花草堂的选址：“诛茅卜居总为此。”草堂的选址并非一日之功，杜甫能因楠树而选择在此建造草堂，想必对此处颇为满意，也定然有较为充足的时间观察周边环境。建成草堂后，杜甫在楠树下开药圃、建茅亭，在醉酒时经常到楠树下醒酒。可见其日常生活应较为悠闲，能够满足他的精神需求。杜甫常饮酒，而楠树本身茂密高大，树荫下较为清爽，因此杜甫常在树下小卧醒酒，可见杜甫爱酒，也爱在身边找寻可醒酒、可满足此兴致的环境。杜甫若有新诗，应会在楠树下吟诵：“我有新诗何处吟？”杜甫在成都创作了大量记述日常生活、表达闲适之趣的诗歌，而楠树之下正是这类诗歌创作的温床。由此可见，杜甫既能在草堂内外散步赏景，也能在生活之余饮酒作诗、读书制药，极富生活情趣。

　　▲杜甫雕像

　　其次，杜甫善于观察细节。杜甫对楠树的年龄有较为准确的把握，或许曾有人给过他确切答案，也或许是他观察楠树树根后得出的结果。对景物的细致描摹是杜甫咏物诗的一大特点，咏楠树诗也不例外。杜甫对楠树的高大认识甚深：“色冥冥”“一盖青”。以颜色、远景来衬托楠树的树冠之高、枝叶之茂密。杜甫尤善于描写楠树如青盖一般的树冠：“浦上童童一青盖。”对于楠树被风雨摧毁后的姿态，杜甫强调楠树如今与昔日的高大截然相反的姿态，带给读者以极大的冲击力：“虎倒龙颠委榛棘，泪痕血点垂胸臆。”而在描写楠树干枯的枝叶时，杜甫则善于用树干、根系等细节部位凸显其枯萎姿态：“上枝摩苍天，下根蟠厚地。巨围雷霆坼，万孔虫蚁萃。”杜甫同样注意到楠树被风吹动时的音韵：“落景阴犹合，微风韵可听。”而当楠树被风雨摧毁后，杜甫也忆起行人在楠树下听到的悦耳声音：“行人不过听竽籁。”极具动态表现力。由此可见，杜甫对楠树的观察应是极为细致的。同时在楠树被风雨摧毁后，杜甫定然也曾再次在树下久坐，否则便无法描绘它的枯萎、病弱姿态。

　　▲杜甫草堂中挺拔的楠树

　　再次，杜甫怜悯身边的弱者。当楠树高大茂密，足以在树下开药铺、建亭子时，杜甫对楠树的态度是欣赏而赞美的；而当楠树被风雨摧毁，呈现出颓废的病态模样时，杜甫在寄托现实、抒发情感之余，也同样对楠树的遭遇感到同情与怜悯。杜甫不只着眼于描写楠树与风雨坚强搏斗的过程，同样以一种近乎哀叹的视角对这棵“沧波老树”的现状加以书写：“虎倒龙颠委榛棘。”以“倒”“颠”二字形象地描绘出楠树萎靡而淹没于风雨中的姿态。而在描写枯楠时，杜甫同样心疼楠树如今的干枯姿态：“巨围雷霆坼，万孔虫蚁萃。冻雨落流胶，冲风夺佳气。”曾经可擎苍天的楠树如今根系不再，如雷霆般散去，如虫蚁啃噬般消散，再不复昔日的茂密。杜甫写楠树之“枯”，便已表现出他的痛惜与怜悯。纵使在一首以寄托现实为创作主旨的诗歌中，杜甫仍在其中伤怀楠树如今的凄凉晚景，表现出哀悯之意。

　　杜甫在成都时仍关注现实问题。虽然寓居在草堂的日子闲适安定，但杜甫并未完全隔绝于政治之外，反倒更加积极地思考社会危局与人民痛苦等现实问题。故而在咏物时，杜甫论及的常常并不只是物，更多的是人和社会。《枯楠》看似描绘干枯的楠树，实则亦有其现实背景：“时房琯自礼部出晋州，张镐再贬辰州司户，肃宗所相者乃吕諲、苗晋卿之属，公故惜而悲之。”楠树不被赏识，但榆树却颇受赏识，这已超出了吟咏树木的范畴，更是在慨叹如今唐代的用人情况：宵小横行，而真正为国为民之人反倒不得重用。可见杜甫虽身在成都，却也不忘忧心国事，能思考一些社会上暴露明显的问题。而他在诗歌中不只忧国，同时也伤己。《枯楠》以“巨围雷霆坼，万孔虫蚁萃。冻雨落流胶，冲风夺佳气”四句慨叹自身如今境况一跌不振，憔悴流离，正如这棵已然枯萎的楠树。而《楠树为风雨所拔叹》中，杜甫同样从被风雨摧毁的树木中看到了自己的影子：“虎倒龙颠委榛棘，泪痕血点垂胸臆。”他何尝不是与现实搏斗，最后未能成功，颠沛流离来到成都，这与楠树的经历异曲同工。由此可见，杜甫在成都也时刻关注社会现状。同时，闲适而安静的生活也让他有更多的时间与精力思考。

　　此外，孤独也是杜甫在成都时内心世界的真实写照。杜甫看似闲适自在，观察自然，又不忘关心政治，但他的内心是孤独的。杜甫在《高楠》中只提及自己在楠树下的活动，其他两首只描写自己曾在楠树下写诗，记述楠树曾为过往行人提供便利，并未提及有其他同行者。就算楠树已被风雨摧毁，杜甫也对其根茎、枝干、树冠及姿态印象深刻，能够在生活中频繁观察其形态。虽常有好友前来，但在好友离开之后，杜甫仍要独自一人生活。如今的孤独与昔日的热闹形成鲜明对比，令杜甫内心的孤单寂寞更甚于前。他的咏物诗虽以描摹物象为主，却也能在此之外，感受到他孤身一人的寂寞。

　　综上所述，杜甫的三首咏楠树诗内容与情感各不相同。《高楠》主要描写楠树之高耸，借此表达成都生活的闲适；《楠树为风雨所拔叹》刻画楠树与风雨的搏斗，展现诗人的叹息与自伤；《枯楠》则以风雨后干枯的楠树隐喻现实及个人命运。这三首诗也展现出杜甫中年时精神世界的三个不同侧面：生活闲适，细致观察身边景物；关注现实，思索人生；内心孤独。这何尝不是古今诗人的共性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