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伯特用一条渠写就的传奇

　　乾隆二十九年（1764年）春夏之交，盛京（今辽宁沈阳）城外的官道上，一支望不到头的队伍正在西行。队伍里有抱着襁褓的妇人，有扛着弓弩的兵丁，有跟在大人身后一路小跑的孩童——还有一个十岁的男孩。他攥着父亲的衣角，回头望了最后一眼：故乡正在一点一点变小。他此时绝对想不到，这条路会把他从盛京一直带到伊犁，带成一代名臣，也带出一条后来养活了一方人的大渠。这个男孩，叫图伯特。

　　▲西迁队伍中有一个十岁小男孩。（图片来源：AI制图）

　　1、少年砺志，万里西迁铸风骨

　　乾隆二十年（1755年）五月初八，图伯特出生于盛京郊区的一个锡伯族家庭。锡伯人世代耕猎习武，他自小跟在父兄身边识文字、学骑射，话不多，做事却稳当，是长辈眼里“有出息的后生”。但图伯特的人生剧本却没有这样平稳发展。乾隆二十九年（1764年），清廷为巩固西北边防、充实伊犁防务，从盛京等地遴选锡伯族官兵1018人，携同眷属3275人，西迁伊犁屯垦戍边。

　　图伯特一家，便在这支西迁队伍之中。农历四月十八日，锡伯族官兵拜别家庙。“三声炮响，哭声戛然而止”，队伍开始向伊犁进发。经过一年多长达万里的艰辛跋涉，西迁队伍于乾隆三十年（1765年）七月到达伊犁绥定（今霍城县）一带。据史载，在进入绥定城之前，风尘仆仆的锡伯族军民，都穿戴上自己最好的衣帽，配带好武器，精神抖擞地接受了伊犁将军的检阅。锡伯军民初编六旗，至乾隆三十二年（1767年）增编两旗，正式组成锡伯营八旗八牛录。十三岁的图伯特，随父亲编入正蓝旗七牛录——今天的新疆察布查尔锡伯自治县纳达齐牛录乡。

　　▲纳达齐牛录关帝庙。

　　十五岁那年，图伯特凭一身过硬的本领，历经严苛遴选，正式成为披甲（八旗制度下经考核选拔的兵丁）。此后二十多年，他从骁骑校升到佐领，常年奔波在卡伦（即哨所）、台站和屯田之间。嘉庆四年（1799年），伊犁将军保宁上奏，举荐他为锡伯营总管。

　　随着年岁的增长，他对脚下这片土地感情越发深厚，对乡土民情也越发了解：地一年比一年瘦，盐碱一年比一年重，人丁却一年比一年多——锡伯营守着伊犁河，河水近在眼前，就是进不了自家的地，地瘠民困，让人忧虑。

　　2、凿引伊水，垦壤安疆

　　到了嘉庆初年，锡伯族西迁已近四十载。锡伯营人丁增长到七千上下，比初迁时翻了近一倍；可地还是那些地，水却越来越不够用，军民的粮食渐渐吃紧。破局的路，图伯特想了很久，最后落在一个字上：水！他要从察布查尔山口引伊犁河水，开一条新渠。谁料，开渠的消息一传开，反对声先到了。锡伯营副总管索尔岱（一作硕尔泰）联合一班官员，上书伊犁将军，说图伯特此举是劳民伤财、必成祸患。图伯特没有急着辩解。他踏遍了伊犁河以南的土地：白天带人看水势、察走向，夜里就点起火把，借着微光在河滩上标出第二天要挖的线。勘得越细，他心里越有底。嘉庆七年（1802年）春，图伯特上书伊犁将军松筠，详陈开渠垦田、固边养民之理。松筠赏识他一片赤诚，上奏朝廷，准予动工。

　　▲察布查尔大渠。（图片来源：察布查尔县融媒体中心）

　　当年农历十月，察布查尔大渠正式破土开工。锡伯八旗八牛录编成两个大队，选出壮丁四百名，推行春秋轮换开渠。

　　图伯特带头捐出俸银，又定下“边修渠、边垦荒、边收益”的法子——每挖通一段，便引水试渠、开荒种粮，粮食收成就地充作口粮与工钱。这一挖，就是七年。春夏暴晒、秋冬冻土，渠工们吃住都在工地上；妇女在家耕种、烙饼、送粮，把口粮一点一点省给修渠的人。

　　嘉庆十三年（1808年）春，大渠全线贯通。当第一股伊犁河水涌进干涸的荒滩时，蹲在渠沿的壮丁们一片欢呼。那一年，图伯特已年过半百，他在这条渠上，守了整整七年。大渠东西长二百余里，深3.3米、底宽4米，初名锡伯渠，后因龙口凿于察布查尔山口，遂以地名命名 ——察布查尔大渠。

　　▲察布查尔大渠龙口。（图片来源：察布查尔县融媒体中心）

　　渠成当年，实测熟地七万余亩；此后垦田数量不断增加，全营耕地扩至近十万亩。锡伯营又请来农技师傅，教兵丁种水稻。渠水淌到哪里，麦香和稻香就跟到哪里，周边的各族农户也沾了渠水的光，荒滩渐成良田。

　　多年之后，清代学者徐松途经伊犁，眼见锡伯营良田千顷，把这段景象写进了《西域水道记》。这条当年顶着反对声开出来的渠，终究养活了一方人，锡伯族人民亲切地称它为“母亲渠”。

　　▲图公纪念亭。（图片来源：《史话新疆》截图）

　　3、功成紫阁，白首巡边归故园

　　渠成之后，伊犁将军松筠把图伯特率众凿渠、垦荒固边的事迹，详细上奏朝廷。嘉庆十四年（1809年），皇帝下旨召图伯特入京觐见。进京时，这位边将没有向皇帝进献珍玩，只带了几十包东西 ——察布查尔不同地段的土壤。他在御前一样样摊开，讲哪片地土厚、哪片地盐碱重、渠水引到哪里就能长出庄稼。嘉庆帝听得入神，命画师为他绘像，悬于紫光阁。

　　觐见之后，图伯特恳请回盛京祭扫先祖坟茔、为先人立碑，获准。从乾隆二十九年离家，到此番归乡，距图伯特随锡伯军民西迁伊犁已然四十六载。当年那个跟在父亲身后回头望故乡的孩子，如今已是两鬓斑白。嘉庆十五年（1810年），图伯特自盛京启程返回伊犁，途中奉旨出任塔尔巴哈台（今塔城）领队大臣。

　　▲嘉庆二十五年（1820年）塔尔巴哈台位置图。（图片来源：谭其骧《中国历史地图集》）

　　塔尔巴哈台的卡伦绵延数百里，巡边一趟往返就要一个多月。年近花甲的图伯特不辞辛苦，一趟趟亲自巡边。在任所巴尔鲁克山一带（今新疆塔城地区裕民、托里县一带），他又带着兵民兴修水利、劝课农桑。嘉庆二十二年（1817年），图伯特因常年奔走边地、积劳罹患腿疾，难以续任职守，循例奏请休致，获准后启程荣归故土。道光三年（1823年），图伯特在锡伯营正黄旗（二牛录）家中辞世，享年六十九岁。

　　▲航拍伊犁河察布查尔锡伯自治县段。（图片来源：石榴云/新疆日报）

　　两百多年过去，察布查尔大渠的水，还在流。渠水淌过的地方，如今是大片良田：春天麦子返青，秋天稻浪金黄。当年凿渠人许下的愿，成真了——这片曾经种不出多少粮食的土地，真的成了粮仓。当年那个随队西行的孩子，大概不会想到：他这辈子做的最了不起的事，不是当上领队大臣，也不是画像进了紫光阁，而是让这方土地上的人们世世代代都得到滋养。图公纪念亭就立在大渠边。亭子不大，渠水很长。这个名字不会被忘记——它属于图伯特，也属于所有把家安在这片土地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