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陇｜古龙从未来过甘肃，竟写活了兴隆山之美

2026-08-31 09:41 来源：奔流新闻

　　你听说过一座山，能同时装下秦朝边关、成吉思汗遗恨、刘伯温斩龙和抗战烽火吗？它就是“陇右第一名山”——兴隆山。

　　兴隆山位于兰州市东南约45公里的榆中县境内，为祁连山余脉，总面积近三万公顷，海拔在1800至3670米之间。古因“常有白云浩渺无际”而名“栖云山”，清康熙年间取“败而复兴”之意，改称“兴隆山”。主峰由东西二峰组成，东峰“兴隆”海拔两千四百米，西峰“栖云”海拔两千五百米，二峰间为兴隆峡，有云龙桥横空飞架。两千多年来，无数大事与它迎头相遇——西周时便有人在山上修行，洞窟道观渐多，终成道教名山。1226年，成吉思汗攻打西夏时在此屯兵休整，次年坠马伤重而逝；抗战期间，为避日寇，成吉思汗灵柩从内蒙古伊金霍洛千里辗转迁至兴隆山，密藏大佛殿内长达十年。

　　然而让人惊讶的是，这座文化名山居然出现在武侠小说宗师古龙的代表作《武林外史》里。古龙生于香港，长于台湾，一生未曾踏足西北。可他笔下的兴隆山，地理风貌准确得令人难以置信。

　　《武林外史》第二十九章，沈浪与王夫人商议如何找到书中第一反派“快活王”柴玉关。柴玉关是数十年来武林中最神秘狠毒的传奇枭雄，“双手沾满武林中人鲜血”。沈浪决心为江湖除害，王夫人则另有算盘——她正是快活王的前妻“云梦仙子”，当年被丈夫抛弃，一心要报仇雪恨。

　　王夫人胸有成竹地说，兰州城外百余里，有座兴龙山——古龙将“兴隆”写作“兴龙”。王夫人说到此山的不寻常之处：“兰州附近的山，全都寸草不生，就像是一个个土馒头，只有这兴龙山林木茂密，溪泉环绕，可算是西北第一名山”。这一判断极为精准——黄土高原上，像兴隆山这样林木葱茏的岛状石质山地确实罕见。古龙虽未亲至，却抓住了这座山最本质的地理特征。

　　王夫人选中兴龙山，自有深意。她在两山山麓开设了一家“快活林”——“依着山势而建的园林，被笼罩在一片青碧的光影中，小溪穿过园林，绿杨夹道，幽静绝俗”。园中储藏美酒佳茗，还从江南选了二十多个绝色美女。她深知快活王好酒色、喜豪赌，便以此局引他上钩。“快活林”表面是销金享乐之地，实则是王夫人精心布置的复仇陷阱。

　　沈浪随后启程。“自西北的名城到兴龙山的这一百多里路，放眼望去，俱是荒山穷谷，虽是春天，也没有一丝春色。但过了山城榆中，将抵兴龙山麓，忽然天地一新，苍翠满目，原来造物主竟将春色全部聚集到此处。”从荒凉到苍翠的骤然转换，正是兰州到兴隆山一路的真实写照——黄土丘陵与森林覆盖的石质山地之间，界限分明。

　　更为精彩的是古龙对东西二峰的品评：“兴龙山之西，还有座高山名栖云，两山间一条小河，天然地形成一道鸿沟，两山间吊桥横贯，其名曰‘云龙’。……栖云山挺秀拔萃，超然不群，曲折盘旋，殿宇栉比，但岩洞大多，庙寺也大多，反而夺去了山色。这正如农村少女，身穿锦衣，虽美，却嫌俗。而东山兴龙，那雄浑的山势，却如气概轩昂的英雄男儿，顶天立地，足以愧煞天下的世俗脂粉。”

　　“云龙桥”在历史上确有其桥，始建于清乾隆二十八年，连接兴隆、栖云两山。古龙连这座桥的名字都写得分毫不差——唯一的出入是，现实中的云龙桥并非“吊桥”，而是一座画廊式木拱桥。但“云龙”之名及其贯通两山的功能，被他精准捕捉。

　　在第三十章，沈浪抵达快活林后，侍女春水向他介绍共赴赌局的兰州豪客。第一位是郑兰州——“兰州的世家公子，兰州附近的果园有一大半是他们家的，可说有千万家财，富可敌国。”兰州是中国闻名的瓜果之城，白兰瓜、黄河蜜、白凤桃、软儿梨品种繁多，久负盛名。古龙特意点出果园与财富的关联，显然对兰州“瓜果之城”的美誉有所了解。

　　第二位是周天富，“此人听说是个赶驴子的，后来不知怎的，竟被他发现了好几座金矿，金子一车一车地往家里拉”。旧时兰州城郊确有“脚户”存在——家景差的买头驴，好的买骡马，几家合成驮队，不但运果换粮，还搞小宗生意。畜驮较人背、肩挑劳动强度轻，但白天赶路，晚上喂牲畜，抬驮卸驮也是免不了的辛劳。一般到河西18站，到西安48站。看来，本书中的周天富早先从事的是交通运输业，后来转向回报率更高的采矿业。从“赶驴子”到开金矿的暴富传奇，恰好暗合了兰州一带的历史变迁。

　　第三位是龙四海，“黄河上游水道，只能通皮筏子，而河上所有的皮筏子，全都是属龙老大管的”。羊皮筏子是黄河中上游一种古老的水上交通工具，以兰州一带为最多。古龙不仅知道羊皮筏子的存在，还知道它“只能通”于黄河上游水道——这一细节的准确性，令人惊叹。

　　三位豪客，分别对应兰州的果园经济、脚户与矿业、羊皮筏子航运——几乎涵盖了旧时兰州最具代表性的几个经济侧面。一个从未到过兰州的人，如何获得这些知识？或许来自方志、游记，或许来自友人的口述，但更大的可能是，古龙有一种非凡的能力——从零散的文本信息中，拼凑出一幅完整而准确的地理图景。

　　古龙从未到过甘肃。但他能将兴隆山写得如此逼真，是他具有“神游物外”的杰出虚构能力，这是古龙创作的一大特质。他的武侠小说虽少用真实历史背景，却常使用真实地名。他汲取日本作家吉川英治《宫本武藏》的创作方法，以剑道参悟人生真谛；他受西方现代文学影响，在小说中采用侦探小说的布局技法。他后期的作品意境深沉、幽远，富有诗意和哲理，小说语言洒脱不俗。

　　古龙写兴隆山，用的正是这种“神游”之法——他把自己投射到那片从未见过的青翠山林中，用想象力填补了地理经验的空白。他让沈浪在兴隆山的苍翠间与快活王对赌，让兰州豪客在赌桌前插科打诨，让一场百万两银子的赌局在这座西北名山上演。这一切都是虚构的，但虚构之中，有一种比真实更真实的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