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陇|定西人的“烂草帽”

　　苍茫辽阔的定西黄土高原，长风裹着黄土漫卷四野，天地之间，风是温润的土黄，天是澄澈的浅蓝。而镌刻在岁月深处、萦绕在心底经年不散的味道，是一抹温柔又滚烫的金黄，那便是定西人刻入骨髓的、烂草帽的醇厚焦香。

　　所谓“烂草帽”，从不是珍馐美味、金樽玉食，只是定西大地上最朴素寻常的一道烫面油饼。刚烙好的油饼，边缘微微翻卷，饼身层层叠叠、蓬松错落，模样酷似农人终日在田埂劳作、被风雨磨旧的草帽，“烂草帽”这朴素又亲昵的名字，便在定西的烟火岁月里代代流传。一方街巷，一寸乡土，这一顶朴素的“草帽”，盛着定西最鲜活的人间烟火，也藏着游子最绵长的故土乡愁。

　　记忆里那一口治愈岁月的烂草帽，是母亲灶台边，用温柔岁月揉出来的人间至味。黄土高原的厚土滋养一方麦禾，定西水土孕育的小麦，磨出的细白面粉，自带山野谷物最纯粹的清甜麦香。做饼最讲究水温，必得滚烫的开水，缓缓浇入面粉，一边浇灌，一边搅拌。沸水烫软了生硬的面粉，让面团绵软温润，再经反复揉搓揉捏，绵软之中，又生出恰到好处的柔韧筋骨。

　　案板抹上一层清亮澄澈的胡麻油，温润透亮，裹挟着独有的油料清香。母亲将揉至光滑的面团擀成薄如蝉翼的饼皮，细细刷油，均匀撒上翠绿葱花与咸香椒盐，顺势卷成紧实的圆筒，层层盘绕成团，再次轻轻擀压成平整薄饼。抹油、卷折、盘绕、擀压，几道简单质朴的工序，是烂草帽层层起酥、层层分层的独家秘诀，更是岁岁年年，母亲指尖温柔流淌的寻常光阴。

　　老铁锅架在灶火之上，文火烧热，倾入醇香的胡麻油。待锅底油花滋滋轻响、热气袅袅升腾，圆润的饼坯便轻轻落入锅中。烙饼最考验火候，旺火起锅，微倾铁锅，让热油缓缓浸润每一寸锅底，温柔裹住面饼。

　　面饼在烟火热油中缓缓蜕变，从素净的乳白，慢慢晕染成温润的浅黄，最终烘成诱人的金黄。胡麻油的醇厚绵长、小麦粉的清甜本味、香豆粉淡淡的清苦，万千滋味在袅袅热气中温柔交融，丝丝缕缕漫出厨房，萦绕老屋庭院，填满了定西寻常日子的温暖与温柔。

　　待面饼两面皆烙得色泽金黄、边缘微微焦脆，一双竹筷轻轻夹起，饼身便簌簌裂开层层酥纹，内里绵软的饼芯自然垂落，错落蓬松，一顶质朴地道的“烂草帽”，便在烟火升腾间成型。

　　趁热入口，是最动人的人间滋味。外皮酥脆干爽，轻轻一碰便簌簌掉渣，内里绵软软糯、温润筋道。胡麻油独有的醇厚在舌尖缓缓化开，微苦之后是绵长回甘，混着葱花的鲜香、椒盐的咸润，层层滋味交织相融。一口下去，皆是黄土高原最本真、最质朴的山野风味。

　　晨起一饼，佐一碗滚烫醇厚的罐罐茶，便是定西人最知足的清晨烟火，也是农忙时节里，最能慰藉疲惫、治愈辛劳的人间干粮。这一抹烂草帽的金黄滋味，是老屋灶膛里噼啪跳跃的柴火微光，是岁月沉淀的老铁锅留存的温热余温，是扎根黄土、浸润乡土的质朴气息，更是母亲岁岁年年不变的温柔与惦念。

　　它不精致，不华贵，带着陇中乡土独有的粗粝与质朴，却深深扎根在每一个定西人的心底，经年不褪，念念不忘。一方烂草帽，盛着定西的人间烟火，也藏着游子一生都化不开的故土深情。(撰文/李进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