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史萃|古人的消暑食单

午后,蝉声如沸,闷热像一层薄薄的膜覆在皮肤上。我倚在藤椅里,捧一碗刚从冰箱取出的绿豆汤,看那碧绿的汤水里浮着碎冰,忽然想到千年前的夏天,那些没有电扇、空调的古人,是如何挨过这样的酷暑的?
翻开《东京梦华录》,汴京的六月市井便活泛起来:“巷陌路口,多卖麻腐、鸡皮麻饮、细粉素签、冰雪冷元子。”这个“冰雪冷元子”最让人心动。那时哪有制冰机器,全靠冬天从封冻的河湖里凿出大块冰,深埋地窖,覆以稻草泥土,小心翼翼地藏到盛夏。富贵人家取出来敲成碎屑,拌进刚出锅的糯米圆子里。那圆子雪白莹润,在冰水里一过,愈发可爱,裹着糖霜送进嘴里,先是冰得牙根一紧,随即软糯的甜意化开,暑气便在这刹那的激灵里褪去几分。
宋人确实会吃。《武林旧事》里记下“冰酪”,以牛乳和冰糖调成浆,加入碎冰搅打,竟有了几分今日冰淇淋的模样。想来临安城的夏日午后,小贩挑着木桶穿街过巷,桶口冒出白森森的寒气,吆喝声拖得长长的:“冰酪,新制的冰酪——”那些在绸缎铺里打扇的太太小姐,怕是听见这声音,心头就先凉了三分。
然而最风雅的消暑,我以为还是杜甫笔下的槐叶冷淘。那年他在夔州,采了庭前嫩槐叶,捣出碧绿的汁液和进面粉,擀成面条,煮熟后浸在井水里。等面条吸饱了凉意,再捞出来,绿莹莹地卧在白瓷盘里,浇一勺芝麻酱,几瓣新蒜。他说这面“碧鲜俱照箸”,连筷子都被映得青翠。我想象他坐在江边的草堂,蝉鸣里夹着江水声,挑起一箸碧色送入口中——槐叶的清气直透肺腑,什么苦夏烦闷,都暂且抛到九霄云外了。
其实寻常人家消暑,一碗简单的绿豆汤便已是恩物。《本草纲目》说它“甘寒无毒”,煮到豆皮绽开、汤色转浓,放凉了,大碗喝下去,从喉咙到胃袋一路沁凉。我那乡下祖母每年夏天都要煮,还会丢几片薄荷进去,盛在粗瓷碗里搁在井台上镇着。下地回来的祖父仰头灌下一碗,长吁一口气,那满足的神情,和千年前的农夫大约没什么两样。
《山家清供》里还提到一种“水芝”,将桃李去核,用蜜煎了做成消暑甜汤,放凉了喝,果香与蜜香融在一处。更讲究的还有《遵生八笺》里的荷露烹茶——夏日清晨,趁太阳未出,去接荷叶上滚圆的露珠。那水带着荷香,烹出的茶该是怎样清绝的滋味?我无缘尝到,只在文字里想象那情景:竹林边的石桌上,一把紫砂壶,两只小盏,煮茶的人摇着蒲扇,看茶烟袅袅融入晨光。这般雅事,已不是简单的解暑,简直是和天地交换了一息清凉。
这些文字读久了,渐渐明白古人的消暑之道,不过“顺应”二字。没有空调便借自然的冰,没有冷饮便取井水的凉,没有繁复的享受便从一蔬一饭里寻出诗意。他们不抗拒暑热,反在炎热里发现生活的清趣——槐叶的绿、荷露的净、冰酪的甜,都是在酷烈中提炼出的温柔。
碗里的绿豆汤已经见底,碎冰化成了水。窗外的蝉声依旧,但心头仿佛静了些。原来千年过去,我们与古人共享的,不只是这份清凉,更是那种在困苦中不肯潦草度日的心意。炎夏年年有,而他们早已把答案藏进诗词与食谱里——只要用心,再燥热的日子,也能过出碧绿清凉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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