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陇|“士林表率”秦维岳

　　今兰州雁滩公园东北角，矗立着一座清雅院落。飞檐之上，“五泉书院”匾额，笔势雄健，熠熠生辉，乃先贤刘尔炘遗墨。面对这处迁建的书院，遥念百余年前开创者秦维岳之风骨，令人感佩。他致仕归乡，兴学育才，以此福惠一方。

　　秦维岳，字觐东，号晓峰，兰州后五泉人。其家世浮沉颇具戏剧：先祖曾五世任肃王府锦衣校尉，至清军入关后家道中落，祖父秦润退隐后，居住水磨沟，以植树耕田为生。父秦基贵为太学生，深知教化之力，自京返兰时购书万卷，创办官园义学，专收贫寒子弟。秦维岳七岁受业于义学，天资颖悟，勤学不辍，少年便诗名远播。乾隆四十八年（1783年）中举，旋即负笈兰山书院。遇名师吴镇，在其门下求学，浸淫经史古文七载，终成大器。乾隆五十五年（1790年），高中进士，跻身翰林院编修之列。后任都察院江南道御史、浙江道御史、兵科给事中。上疏力陈漕运积弊，条陈改良之策。又以各省拔贡赴京朝考参差延误，奏请统一考期，以便士子，利在选才。出任顺天乡试同考官时，严杜场弊，秉公衡文，识拔多名寒畯。

　　秦维岳与朴学大师阳湖洪亮吉、阶州邢澍为同榜进士，常谈经问学，互相砥砺，交谊甚笃。嘉庆四年（1799年），奉调英武殿国史馆纂修，坐拥书城，尽阅皇家典藏，学问由此臻于大成。所献赋颂铺张扬厉，踵事增华，颇得嘉庆帝称许，入选《皇清文颖》。是年作《己未生日》云：“文章期报国，风雅勉扶轮。御书及国史，纂校漫逡巡。瑯嬛依福地，蓬岛望仙津。喜捧五花诰，覃恩渥紫宸。”

　　秦维岳本是凭文章笔墨，以清寒之士入翰林，不料竟因一块补丁，入得帝王法眼，换来了一任“肥缺”。某日，翰林院编修秦维岳欲赴午门候朝，发觉石青色朝服，赫然显出一处破洞——新制须耗银子，远非他这个清贫翰苑编修所能奢想。他沉吟片刻，取案上宣纸，裁作方片，以糨糊裱贴于内里，复调少许花青与赭石，轻刷纸面令其色近朝服，只求远观不显狼狈、不失官仪。待漏时分，百官绯紫错落，秦维岳静立一隅，垂袖不语。恰逢嘉庆皇帝自殿庑后步出，余光掠过群臣，无意间瞥见那方宣纸补丁，在天光下泛出与众不同的哑润纹路——不是绸缎织补，不是布帛缝缀，分明是染墨宣纸。皇帝驻足微怔，隔窗又看了一眼那张平静无饰的脸，未发一言，只将秦维岳三字默记于心。未几，湖北盐法道出缺。廷议方起，满朝勋贵暗自角力——盐法道一职，素号“肥缺”，各方请托纷至。嘉庆淡淡道：“有一翰苑编修，清贫到以宣纸补朝服仍恭谨从公，此人临肥缺当不致玷污名节。”便特旨简放秦维岳赴鄂。秦维岳果然不负帝心，到任湖北盐法道后，裁撤改革陋规，剔除豪强偷营私盐的积弊，提高官员养廉的待遇，修建江汉书院，一时民心大振，百姓口碑十分良好。后擢拔为湖北按察使、兼布政使，成为一名学行两修的名士。秦维岳学养深厚，秉性端方。数十年浮沉宦海，却始终不染积弊，衣食起居，一如寒素。中年丧偶之后，终身不娶，常以诗作寄托对亡妻之思。这份操守与深情，在官场之中，可谓一股难得的清流。

　　嘉庆二十四年，秦母病逝，秦维岳丁忧归乡。自此绝意仕进，专以振励风化、兴学育贤为己任。秦维岳向陕甘总督长龄建议创办书院，并率先捐银1000两，联合布政使屠之申及地方士绅共筹银6000余两，修葺原官署，改建为五泉书院。继执掌兰山书院讲席之后，秦维岳又接过五泉书院的教铎，一身而兼两院山长，自此晨钟暮鼓，育才不倦。在他的主持下，五泉书院不再只是科举的附庸，而是与省立兰山、求古及皋兰书院共列为“兰州四大书院”，撑起了晚清兰州文教的半壁江山。

　　秦维岳课训士子，从不以辞章为首要，而是谆谆告诫：“先品行，后文学。”他深知，西北学风质朴，最忌浮华。曾赋诗训勉诸生，字字如金石掷地：“惜阴当趁中年进，砥行惟从介节先”“濂洛精言须妙悟，邹枚巨制足师承”——引导弟子既要深研理学精髓，又要师法邹阳、枚乘的汉赋雄文，锤炼经世致用的笔力，力求文章既有载道之魂，亦具开物之实，一扫空疏不学之弊。道光十三年（1833年），受知县黄憬之邀，秦维岳担纲纂修《皋兰县续志》。以黄建中旧志为本，广征博引，详加厘定，着重增补乾、嘉、道三朝兰州政治、军事、经济与文化教育之史事。维岳博采旁搜，严加考证，殚精编纂，至卒时大体完稿。此举是接续地方文脉，留存当代文献弥足珍贵的第一手史料。道光二十二年（1842年），由其弟子增补刊刻为（道光）《皋兰县续志》，详载六十年间兰州沧桑变迁。

　　秦维岳晚年隐居兰州后五泉听雨山房，故其诗集称《听雨山房诗钞》，收诗二百九十三首。诗篇多吟咏兰州山水人物、名胜古迹与风物民俗，形象映现清代中叶兰州自然与社会风貌，但其中有饱含对民生疾苦的哀怨和为国为民的士骨。

　　秦维岳不仅为清代陇右士林中少见之笃学君子，而且谦和自守，不以声名自矜，不以富贵自喜，秉性端方，胸怀清正。诗文不求奇险，气息平淡而沉稳，兼有陇山关河之劲气与翰林旧学之温雅，如关山晚照，自有沉静力量。这对乾嘉以后，陇右文风转折有一定的促进和校正之功，一时被誉为“士林表率”。